听觉是最先开始模糊的,岸上的求救声与惨叫声渐渐远去,继而被一阵耳鸣替代,像是有人在水底敲着铜锣。
视觉却变得异常清晰,幽蓝的月光穿透水波,将漂浮的断发照成银白色丝线,在她眼前一一闪过。
鼻腔里腐臭的气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幼时奶奶在木屋内挥之不去的中药药香。
药香…为什么河里会有药香…
她记起来了,她幼时经常背疼,奶奶常煎药给她喝。
樱盏继续往下沉,眼前开始浮现奶奶坐在灶台前的画面,奶奶手中扇子扇着灶火,正从河底的浓雾里朝自己招手。
记忆开始如走马灯般闪现:幼年冬季冒着风雪给奶奶买药的画面,苏燕的戏班子遭人踢馆的画面,陪着苏燕在院子中捻茶的画面…无数画面在眼前飞速旋转,最后定格在茗香阁庭院的鱼塘边,那个说是他师尊的男子,凑在她耳边嘴唇微启,说着话……
樱盏渐渐睁开双眼,抬手想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变得透明,无数气泡从指缝间升起,载着她的意识缓缓飘向水面。
似是察觉到她的动作,黑发突然收紧,勒得她肋骨几乎要断裂。
樱盏挣扎着踢动双腿,手足无措间,手臂不小心碰到腰间匕首。
她的匕首不是已经掉了吗?
眼中闪现一抹希望,樱盏快速将匕首取出,匆忙割断浑身上下纠缠的发丝,挣脱束缚后朝河底游去。
她看了看手中匕首,刀柄处磕着狼图腾,是师尊送给她的那一把。
先前她用的匕首都是自己从安洛山带来的,一时竟忘了师尊送给自己的礼物。
想明白后她加速朝河底游去,不敢耽误半分。
刚刚她走马灯之际,竟想起君墨雪在庭院内所说的话:“欲解决被梦无眠感染的怨魂,需破除本命之物。”
本命之物是指梦无眠血液滴染的物件,此物件与怨魂有所链接,可能是其生前有意义的物品。
摧毁了这个物品,便是摧毁了怨魂。
她想起第一夜坠入河中看到的那个梳妆匣,直觉告诉她,那个很可能就是水妖的本命之物!
寒冷的河水冻得樱盏面部僵直,她咬紧牙关蹬着腿朝河底游。
河中血水渗进嘴唇,血液的锈铁味与腐臭味交织,令她几欲作呕。
每划动一下,四肢都像灌了铅般沉重,好在护体镯给予了她可能水中呼吸的能力,这才让她前后两次互助了小命。
河底很黑,樱盏寻着记忆向上次落水的地方走去,之前河底泥土中插着镇民遗落的兵器做标志,她大约知道自己应该往哪走。
不到片刻,樱盏便到达了地点。
还不用细看,月颖盏便找到了梳妆匣,整片昏暗漆黑的河底中,只有那半埋着的梳妆匣泛着白光,它的四周全是向上浮动的黑发。
突兀又显眼。
樱盏赶忙游过去。
那是个朱漆斑驳的匣子,匣身遍布裂痕,锁扣锈迹斑斑,边角磨损得非常圆滑,匣盖上还缠绕着几缕湿漉漉的黑发。
看样子是水妖用过许久的匣子。
这个应该就是水妖的本命之物。
樱盏深呼吸一口,伸出颤抖的手想拿起那匣子。
“轰——”
就在她指尖刚触及之际,那些黑发疯了。
周围的黑发开始肆意疯狂的扭动,如同被激怒般,齐齐朝她扑来。
刹那间,樱盏眼前无数发丝从四面八方袭来,她避无可避!
“炼魂。”
男人清冷的声音响起。
一道剑光传来,眼前数支剑影闪过,准备袭来的黑发纷纷落下。
君墨雪跃到樱盏身边:“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呆在林边吗?”
樱盏小心翼翼睁开眼睛,看到了旁边的男人:“救人时不小心被拽了下来。”
君墨雪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将打算说的话咽了下去。
“不愧是以墨仙尊的徒儿,甚是聪慧,这么快就找到本命物。”
正在二人谈话之际,极具媚意的声音响起。
樱盏看去,只见有二人站在不远处。
其中一位约莫十岁大小的女孩正是先前刚来七水镇那晚见过的梦无眠,另一位女子手抱鬼头琵琶,身形高挑,媚眼如丝,化着明媚妖艳的乐坊妆容,樱盏猜测她就是妩声月。
但许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此时妩声月发丝微乱,左脸颊有道刀痕正向外留着黑色血迹,右臂也是伤痕累累。
君墨雪手持炼魂护在樱盏身前,冷眼看着二人。
“你带着匣子先走,顾瑾安知道怎么处理。”他侧头对樱盏说到。
“那师尊您呢?”月颖盏略有些担忧。
君墨雪微微笑道:“无事,他们还伤不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