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四眼四臂的男人就坐在床边,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平日里总是带着残忍笑意的嘴角,此刻却抿成了一条直线,那双总是盛满暴戾与轻蔑的红色竖瞳,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愤怒,还有一丝……绝望。
他伸出其中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像他会做的事。那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却异常温暖。
然后,她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脸上,顺着脸颊滑进鬓角。
是泪吗?
那个男人,也会哭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他突然俯下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唇上。那吻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
但似乎立刻失去了意识,只是隐约听见了什么。
“等我。”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等着我……”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凑桂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膛,嘴唇上甚至还残留着那虚构的吻的温度。
不……不是的……
她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是凑桂苓,是静冈县立高中的高二学生,她的记忆里只有父母的唠叨,井上霖的抱怨,还有齐藤同学……没有什么四眼四臂的男人,没有什么会哭的恶鬼!
可为什么……为什么那滴泪的温度那么真实?为什么那个吻落在唇瓣上的触感,清晰得让她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另一段更久远的画面,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慢慢浮了上来。
是在一座破旧的庙里,佛像的金身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灰暗的木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的苦涩。一个四眼四臂的少年靠坐在佛像的底座上,白色的和服被鲜血染得通红,左臂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液。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平日里的戾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抱着一个巨大的药罐子,快步跑到少年面前,小心翼翼地放下罐子,然后跪坐在他身边,从怀里掏出布条和药膏。她的动作很快,却很轻柔,用干净的布条蘸着温水擦拭他手臂上的伤口时,甚至会下意识地放轻力道。
“滚开。”少年睁开眼,猩红的眸子里带着点不耐烦,却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臂。
“这个药凉凉的,不会很疼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药膏涂在他的伤口上。
少年嗤笑一声,没再说话。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凑桂苓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来。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看到那个画面,她会觉得那么难过?为什么看到少年受伤的样子,她的心会疼得快要裂开?
是因为那个叫汐子的女生吗?
是汐子的记忆,汐子的情绪,所以才会让她这样失控吗?
可是……为什么啊?
凑桂苓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试图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赶出去。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可心里的钝痛却丝毫没有减轻。
真的……不是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压了下去。她怎么可能是那个梦里的汐子?那个和四眼四臂的怪物纠缠不清的女人?
可羂索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多谢你爱上了宿傩”。
宿傩……
我爱他?
怎么可能!
凑桂苓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仿佛看到了齐藤同学。
他总是一副冰山脸,看上去难以接触,但其实会把最甜的那颗糖递给她,因为他不对别的女生这样,有时候她会想着,齐藤同学是不是喜欢自己,心里就会开心。
那才是她喜欢的人,是和她一样的普通人,是属于她凑桂苓的青春。
可为什么……一想到那个叫宿傩的男人,想到他落在额头上的吻,想到他说“等我”时的语气,她的心就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疼得无法呼吸?
为什么?
她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些不断涌现的画面和翻涌的情绪在脑海里盘旋,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羂索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浅淡的瞳孔里映着她崩溃的样子,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