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汐子,手指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她的白发散落在枕上,像一捧初雪,黄瞳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亮晶晶地盯着他,喊他“宿傩君”了。
两面宿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四双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像被狂风搅动的血海。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穿着月白色和服的小姑娘,第一次给他涂药膏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八岁,白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手里紧紧攥着药篮,黄瞳里满是紧张,却还是鼓起勇气对他说:“这个……可以治伤。”
那时候的他,刚在一群挑衅的咒术师下被打,浑身是伤,戾气重得像要吃人。他本想挥开她的手,却在看到她眼底纯粹的善意时,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从那天起,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姑娘,就硬生生闯进了他灰暗的世界。她会追在他身后,给他带和果子;会在他打架回来时,踮着脚尖给他擦脸上的血;会在他因为别人的议论而烦躁时,拉着他的手说:“宿傩君才不奇怪,宿傩君最好看了。”
她的喜欢,从来都写在脸上,那么明显,那么热烈,像夏日的阳光,烫得他无处可躲。
他早就知道了。
从她第一次红着脸,把亲手做的护身符塞给他的时候;从她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亮的时候;从她会因为他和别的女人——甚至是和千代多说一句话,就偷偷躲起来生闷气的时候。
他怎么会不知道。
而他自己呢?
这个连自己都厌恶的、沾满血腥的怪物,又何曾没有过不该有的心思。
这些心思,被他藏在冰冷的面具下,藏在戾气的伪装下,以为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在汐子的脸上,像一颗破碎的星辰。
两面宿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抹自己的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这是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指尖的水渍,眼神茫然。
是泪吗?
他活了这么久,从记事起就在打架,在杀戮,见过无数人的眼泪,有恐惧的,有痛苦的,有绝望的,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流泪。
他可是两面宿傩,是诅咒之王,是连神明都不放在眼里的存在。眼泪这种东西,太廉价,太可笑,根本不配属于他。
可指尖的湿润却在提醒他,这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着汐子,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似乎被那滴泪惊扰了。
“唔……”她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黄瞳,此刻像蒙了一层雾,模糊不清。她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手,却又虚弱地垂了下去。
两面宿傩的心猛地一揪,连忙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粗糙的皮肤传来她微凉的体温,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弱的颤抖。
他假装,这是她在主动抚摸他。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是有什么话想说呢?”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说得最温柔的一句话了。
汐子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你好温柔啊……”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宿傩君,原来你也会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两面宿傩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皮笑肉不笑:“白痴。”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我对你怎么会不温柔。”
这句话,藏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来他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汐子的眼睛亮了亮,似乎是攒足了全身的力气,微微抬起头,努力地想要看清他的脸。“宿傩君……”
“嗯。”两面宿傩握紧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要挣脱束缚,“我在听。”
他从未如此紧张过,哪怕是面对最强的咒术师,哪怕是身陷重围,都没有这样心慌过。
汐子看着他,黄瞳里映着他的影子,那里面有他的四双眼睛,有他的粉短发,有他脸上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轻轻地说:“你吻我一下……好不好?”
两面宿傩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说些什么重要的话,比如她有多疼,比如她有多舍不得,却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嗤笑一声,想骂她不知好歹,想骂她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低低的:“过分的要求……”
他俯下身,四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苍白的唇瓣。她的嘴唇很干,甚至有些脱皮,却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