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神社里格外清晰。
望川千代和汐子同时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隼人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千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疑惑,那双眼睛像含着水的琉璃,清澈得让他心慌。他张了张嘴,想挤出个笑容,嘴角却僵得像块石头。
汐子也看到了他们,眼睛一亮,刚想开口打招呼,却被身边的男人轻轻拉了一下。男人的目光落在两面宿傩身上,带着点审视,眉头微蹙——他认出了这个少年,眼神太冷,不像个善茬。
两面宿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被这样注视着,像被无形的网罩住,那些穿着华贵衣裳的人影又在脑子里晃,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母亲微弱的喘息声。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这些穿着体面的人,讨厌他们身上那股高高在上的气息。
他没说话,甚至没再看隼人一眼,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带着点不耐烦的仓促,几乎是逃离般地穿过人群,往神社外走去。朱漆的大门在他身后越来越远,那些檀香的味道、清脆的铃声、还有隼人慌乱的叫喊声,都被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晨露打湿了草鞋,冰凉的感觉顺着脚底往上爬。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晃得人眼睛发花。
“宿傩!两面宿傩!”隼人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点气急败坏,“你给我站住!”
两面宿傩没停,脚步更快了。
隼人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喘着气说:“你到底怎么了?千代小姐都看过来了!你跑什么?!”
两面宿傩猛地甩开他的手,猩红的眸子里像是淬了冰:“我不想跟他们说话。”
“为什么?!”隼人不解,“他们又不是坏人!千代小姐那么好……”
“好?”两面宿傩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嘲讽,目光扫过山下远处,那里有几座气派的宅院,飞檐翘角,在阳光下闪着光,“穿着那样的衣服,住着那样的房子,就一定是好人?”
隼人被他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知道宿傩的脾气,也知道他不是无缘无故发火的人,可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宿傩对千代小姐他们有这么大的敌意。
“可是……”隼人还想再说什么。
“够了。”两面宿傩转过身,往山下走,“要去你自己去,我回去了。”
他的背影在石阶上越来越小,挺直的脊背像根绷紧的弦,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晨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里面瘦却结实的肩膀,仿佛承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得他不肯回头。
隼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回头望了望神社的方向。望川千代已经转过身去,和汐子、男人一起往神龛那边走了,淡紫色的和服在人群里像一朵安静的花。
他的心里又急又气,还有点说不出的委屈。他不明白宿傩为什么要这样,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这么没用,连上前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手里的护身符被捏得皱巴巴的,檀香味顺着指缝飘出来,却一点也不觉得灵验。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神社里的香火味,还有远处村庄的炊烟味。隼人叹了口气,慢慢往山下走。或许……宿傩说得对,像他这样的人,和那样的贵族小姐,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可心里那点不甘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而此时的两面宿傩,已经走到了山脚。他站在溪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少年的脸庞棱角分明,眼神冷得像冰,和周围的青山绿水格格不入。
他弯腰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些,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画面淡了点,可心里那股烦躁还在。
他讨厌神社,讨厌那些穿着华贵的人,更讨厌自己刚才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
风吹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把他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像他这些年的日子,拼凑不起来,也安稳不下来。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土屋的方向飘来炊烟,大概是村里的婆婆在做早饭了。
或许,还是待在土屋里好,至少那里没有那么多晃眼的华贵,没有那么多让他心烦的人和事。
只是不知怎么,走了很远,好像还能听见神社里那阵清脆的铃声,和那个小丫头蹦蹦跳跳的笑声,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疼,却有点痒。
他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