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年果然再没回信。
砚羽将他那封带着几分较劲意味的信纸折好,和无限送的那枚石子并排在瓦罐边,倒觉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都透着点少年人的执拗。
说起来,她与池年已许久未见了。不知他如今怎样,信里倒提过些进步,就是不知个子长高了没?
砚羽若有所思。
她在这镇上又盘桓了半月。每日晨起往市集转一圈,看卖豆腐的老汉揭开木屉时腾起的白汽,听茶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讲些神怪故事。
有时走到那日遇着无限的官道上,风过草叶的沙沙声里,总像还能听见半声慢悠悠的“一二”。
这日正蹲在老槐树下看蚂蚁搬碎米,肩头忽然被轻轻碰了下。砚羽回头,见是个背着竹篓的货郎,筐里晃着些花花绿绿的糖球。
“姑娘可是在等谁?”
货郎问,
“这几日总见你往这边来。”
她指尖逗了逗爬过指节的蚂蚁,摇头笑了笑:“不算等,就是路过。”
货郎“哦”了声,挑着担子要走,又回头指了指远处田埂:“方才见个青衣先生领着个小孩往镇上走,那孩子手里攥着片柳叶,倒跟姑娘前几日捡的那枚有些像。”
砚羽抬眼时,田埂上只剩两道慢慢挪远的影子。青衣人的衣摆被风掀得轻晃,旁边的小不点儿走得极慢,鞋尖沾着泥,手里果然捏着片半黄的柳叶,走两步就回头望一眼官道,像在找什么。
她没起身,只看着那两道影子融进远处的炊烟里。指尖的蚂蚁已经爬远了,留下点淡淡的蚁酸气。瓦罐边的石子被日头晒得温温的,砚羽摸了摸石面,忽然想起池年信里那句“到底谁更强些”——或许过个十年八年,等这攥着柳叶的小孩长起来,倒真能让池年好好较回劲。
风又过,槐树叶落了片在肩头。砚羽捡起叶子,往客栈走时脚步慢了些,像是怕踩碎了风里飘着的、谁还没数完的“三四”。
砚羽离开了这个小镇,继续着她的游历。
走时是个微晴的清晨,露水还凝在官道旁的草叶上,沾湿了鞋边。她没再往那边望,只将瓦罐里的石子和信纸仔细收进了行囊——石子被日头晒得温厚的触感,信上池年笔锋里藏着的较劲,都像这镇上的炊烟,淡却留了点暖在心里。
出镇的路渐渐开阔,风里少了市集的白汽与说书声,多了些山野的清劲。她脚步不快,路过溪涧时蹲下身掬水喝,水面晃着自己的影子,倒想起田埂上那个攥柳叶的小不点儿——鞋尖沾着泥,回头望时眼睛亮得很,像揣着颗没被惊扰的星子。
游历的路才刚走出不远,她还不知道,今日田埂上那道慢慢挪远的小小影子,将来会握着剑,在很多人的记忆里留下比炊烟更绵长的痕迹。
眼下她只拢了拢行囊,踩着溪涧漫过石头的水痕往前走,风里飘来野果的甜香,倒比琢磨那些还没影儿的事更实在些。
这些年,砚羽在路上见过不少事,也遇过不少人。有坏人,自然也有好人。
人类世界里偶有妖祸,确实有妖精会伤人,但更多时候,她撞见的是人类之间的纷争——城池与城池打,村落与村落斗,今日还称兄道弟的人,明日或许就为了块地盘、一袋粮食刀兵相向。
她曾在破庙里歇脚,撞见一伙逃兵,裤腿上还沾着血,围在火堆前分半块干硬的饼,说的却是“将军卷了粮草跑了”;也在山脚下看过两个村子争水源,壮年人举着锄头对峙,妇孺缩在后面哭,田里的稻子都快旱死了,没人顾得上。
炎帝当年说的“人性难测”,她算慢慢摸着了些边。妖精的恶有时直来直去,饿了要吃,抢了要争;人类的却绕得多,明明住着同片田埂,喝着同条溪的水,转头就能为些说不清的由头红了眼。
她还是偶尔会伸手。
看见被流矢伤了的小孩,会悄悄在他枕边搁些草药;遇着被乱兵惊散的小妖精,会引着它往深山里走段路。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轻易近前,大多时候就站在树后或石旁,看事情落了定,便转身继续走。
行囊里的石子被摩挲得更光了,池年后来又写过几封信,没再提无限,只说他跟着师父去了西边历练,遇着些厉害的妖精,本领又长进了。
砚羽回信时,有时会提两句路上的事,不说那些打打杀杀,只说“前日见着片好林子,松果落了一地”,或是“溪边的野莓熟了,比镇上的甜些”。
这日她走到条江边,渡口停着艘大船,正往下卸货物。
挑夫们扛着麻袋往岸上走,其中一个脚下一滑,麻袋摔在地上,滚出些碎银来。旁边立刻围上几个人,有喊“见者有份”的,有骂“私藏货物”的,推搡着就动了手。
砚羽站在渡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挑夫抱着头缩在地上,银碎被抢得七零八落。江风把船工的号子吹得老远,混着人群的吵嚷,倒让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小镇的田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