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他该为她高兴的。可是,嘴角像是有千斤重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燕乐没等到他的回答,转头一看,吃了一惊:“你怎么了!表情和死了人似的!”
楚雨江心里无奈地想到,你居然真猜对了……有人要死了。
可是他不能说,许连墨自己把这个秘密守的死死的,显然不希望这个弱点暴露出去,松山道人好心指点他,他也不能砸了人家的招牌……
楚雨江努力想要微笑一下,说一句“没什么事”,可是心里极度疲乏,怎么也笑不出来。
燕乐看着他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了什么:“没事的,我也就随口一问。瞧你这脸色,快回去休息吧。”
接下来的几天,楚雨江过得和游魂一样。
燕乐的内伤需要几个月时间来调养,于是他们就在许府暂居下来,许连墨也大方地给了他们最好的待遇,和家主一档的饮食、仆人。
雁玉跑前跑后,主动给这个看起来很慈祥的老爷爷搭把手,松山道人很中意这个有眼力劲儿的孩子,慢慢地松了一点口风,有意指点些她什么。
看起来一切都非常完美,岁月静好,安宁祥和,只有楚雨江自己知道,他仿佛从灵魂里死了一半。
许连墨默许了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段时间,楚雨江总是会半夜醒来,盯着身边人姣好如玉、毫不设防的熟睡面容,然后就再也睡不着。
如隔云端的美人,优雅坚韧的强者,这样一个大有希望成为新一代宗师的人,怎么就已经在他们都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遥望死亡了呢?
大抵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他时时刻刻都想问一问许连墨,你明明有着那么好的资质,怎么会走火入魔,用了邪法修炼?
你明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却一个字也不肯说,一点儿暗示也不肯透露,是什么意思?
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围在你身边,对你无知无觉地笑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按理来说,已经知道他们绝无未来,也绝无可能,他应该放下的……他应该潇洒一笑,用最周到的礼节拜别许府,重新回他的小客栈里去,若干年后开宗立派、收两三个弟子,他会拥有不那么传奇、却平淡安宁的人生,而许连墨会变成他埋藏在心里的一段旧事。
可是他偏偏放不下。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几天,楚雨江觉得自己的心病非但没有被治好,反而加重了。
他苦笑一声,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也要走火入魔了。
他已经把自己一颗血淋淋的真心交到了这个人身上,现在却告诉他错了,一切都晚了,再让他开膛破肚,把这颗枯死的真心再放回胸膛里吗?
楚雨江被自己折磨得寝食难安,决定无论如何都要问个明白。
他不敢直接说,一定会被许连墨猜出来……也不敢太迂回,如果许连墨一笔带过,敷衍过去,他再要追问,就引人怀疑了。
这一晚许连墨刚刚沐浴完毕,坐回床上,身后突然劈来一掌。
他习以为常地接住,运气拍回去,淡淡地说:“你又发什么癫。”
这两天楚雨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用一种毛骨悚然的眼神看着他,还时不时用简单的招式偷袭他一下,像是想从他身上偷师似的。
楚雨江被他见招拆招,也没有再打,手顺势往他腰腹上一滑,按了一下,忽然用很惊讶的语气说:“连墨……你的经脉很是脆弱,是我的错觉吗?”
许连墨想了想:“也不算是。我以前贪玩,修炼不刻苦,直到家道败落了,才想到奋起直追,一时心急,出了点岔子。”
楚雨江坐在他身后,屏息凝神,连一颗唾沫星子都舍不得听漏了。
许连墨淡淡地说:“好在有一位长辈相助,让我用寒潭浸泡,辅以运转真气,这才调了过来……只是经脉免不了留下旧伤。”
楚雨江讷讷地说:“那……那岂不是对身体有损吗?”
“也许吧,以前好几个大夫都说我身体不好,让我好好养着,不然活不长。”许连墨想了想,评价道:“但好像只有仆木听进去了,天天给我熬药,喝得有点想吐。”
“那其他人呢?”楚雨江简直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不要再问这些和许连墨身体状况无关的问题了,但他就是忍不住。
“其他人……”许连墨伤感地笑了一下,“我是家中的幼子,父兄都死在了旧事里,现在留下的许家人多半是旁支,或者远房族人……”
不用许连墨再说,楚雨江已经明白了。
这个姓“许”的家族里,真正会心疼他的人,早已死去了。
而他也确实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甚至……这可能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为了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