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连墨平静地摇摇头:“实不相瞒,我睡不着。”
楚雨江愣了一下。他仔细观察着许连墨的神情,诚恳平和,不似说谎。
——啊,是了。这人一看就出身娇贵,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叫他在这野地里睡觉,属实有点难为人。
楚雨江便不再客气,他将那雪一样的白袍子抖开铺平,垫在身下,倒头就睡。
合眼之前,他诚心诚意地道了一句谢:“够意思啊许兄,出了这座山,我一定把衣服搓得干干净净还给你……”
*
丝质的衣摆一层层地拂过台阶,像乌云一样在身后流泻披散。
层层叠叠的黑色衣摆簇拥着一个人,越发衬得他皮肤洁白。他身形修长,披衣而立,整个人恰似亭亭展开的一朵墨莲。
此情此景,五分妖冶、五分凄清,凑在一起便有十分的好看。
然而,四面八方跪了一地的人,谁也不敢抬头看哪怕一眼。
许连墨冷声道:“查到了么?”
“家主恕罪,”跪在最中间的人语调都是打颤的,“年代久远,册子都失修了,我们……”
“还得找一找,是么?”许连墨轻轻地说。
他这语气明明温柔极了,落在最中间的老人耳朵里,却像是恶鬼一样,骇得他发起抖来。
风卷云流散,外头又是一阵重重的闷雷声。
许连墨脸上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一点点,他看也不看底下那个废物,轻言细语地说:“去冰潭,自己跪着吧。”
老人一下子抬起头,脸上溢出了惊慌失措:“家主恕罪!老朽只是一时失策,还有办法……”
没人理他,两个训练有素的人上来把他拖了下去。
许连墨从他身边走过,看也没有看他一眼,轻飘飘的袍子堆得像乌云,一闪就在亭子里不见了。
直到很远,还能听见那撕心裂肺的惨嚎声:“家主饶命啊,家主……”
这间园子不大,却修的像迷宫。处处是走廊,处处是门洞,一步三折,走三步再回头,就不见了人。
许连墨却一步都没有走错。
没多一会儿,脚边寒气四溢,他脱下了外袍,只穿一身勃勃的单衣,进了洞。
洞是冰洞,天然形成。如果楚雨江在这里,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里灵气四溢,是绝佳的修炼场所之一。
这里的冰窟连绵不绝,而许连墨所待的地方,就是最大、灵气也最充足的一窟,只有家主才有资格在这里修炼。
绝对是好地方。只不过普通人进去会被冻死罢了。
当然,在许连墨眼里,这里既不是什么洞天福地、也不是什么夺命窟。
这只是他长大的地方……从懵懂无知到一剑惊四座,从童年到青年。
这洞窟里的每一片坚冰,他都熟稔得不能再熟稔了。
许连墨低眸垂眼,静静地打坐了一会儿。就在他快要入定的时候,身后忽然想起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揉了揉眉心,一脸无可奈何:“仆木,不是说了不用来吗?”
仆木讷讷地说:“少主好。问少主安。”
许连墨叹了口气,彻底没脾气了。他摇摇头:“说了不用你做事。陪我说会儿话吧。”
如果有人这个时候闯进冰窟,大概会被吓一大跳:这个“人”没有皮肉,白漆为皮,桐油润骨。
说是人,却没有一点人样子,看上去就是个不大灵便的大号木偶……还是个能说话的木偶。
许连墨听到了咔吧咔吧的响声,是仆木费力地转了一下脖子。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许连墨,忽然恍然大悟:“少主今天怎么没有穿白色衣服?”
许连墨沉默了片刻:“送人了。”
“送谁了?”
“萍水相逢的过路客……”许连墨摆了摆手,懒懒地说,“他请我一杯酒,还救我一命,我还他一点东西。”
仆木说:“好像有点少。”
许连墨笑了:“你今天怎么格外嘴多。”
仆木又低下头去:“奴只是看少主开心。奴也开心。”
“我开心什么……”许连墨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竟是翘着的。
连忙把嘴角拉平,许连墨又绷起脸来:“没有的事。今天不用你收拾衣服,走吧。”
仆木点点头,退了出去。
但修炼已经被打断了,许连墨也没再入定——他知道,仆木一醒过来,这一天都会不断地来找他说话。
他定定地靠在墙壁上,发了会儿呆,不自觉地琢磨起来:楚雨江什么时候会发现他走了呢?
……应该,这会儿他就醒了吧。
许连墨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手指,他走之前在那衣服上头压了一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