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裾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盒子,外形是琉璃灯,里面是个小巧的沙盘,上面插着一只旌旗,写着中原王师四个字。

    “上次你给我看了舆图,说中原才是你的故乡,我在涧下坊看见百姓家里藏着中原的故土,便向他们讨了一点来,”赢秀很是忐忑,声音渐渐低下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当年羌人犯禁,中原兵燹迭起,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离开中原南渡江左时带走了一抔故国的黄土。

    粗糙,单薄的土粒寄托了无数人对故国的神往。

    梦里有时身化鹤,人间无数草为萤。

    中原故土做的沙盘装在琉璃灯里,烛火一点,金沙漫天,像极了萤火。

    谢舟伸手接了过去,细细地端详。

    “我很喜欢。”

    赢秀暗自深呼了一口气,表面平静,心里却有个小人在手舞足蹈。

    谢舟喜欢,好耶!

    “这些黄土来自涧下坊的百姓?”谢舟问道。

    江左很大,有八个州郡,无数个镇甸,若不是因为赢秀,谢舟大概永远也不会注意到这一座小小的居坊。

    “是,他们都是侨人,说来奇怪,好像住在那里的大部分人都是来自中原翼州的。”赢秀随口道。

    中原,翼洲。

    谢舟记得这个地方,翼洲曾经出了一位流民将军,后来提携部曲南渡江左,当了一个坞主。

    再后来——

    通敌叛国,犯上弑君。

    谢舟的笑意慢慢冷却了,他命人收起盛着中原故土的琉璃灯,“你要给涧下坊修渡口。”

    “你也听说了呀,我想着涧下坊位于沅水下游,届时运河竣工,通向荆州,倒是比上游方便些。”

    赢秀解释道:“最重要的是,也能让坊中百姓的日子好过些。”

    ——他简直不像一个刺客,天底下不会再有像赢秀这样的刺客。

    谢舟温声道:“你做得很好。”

    和谢舟一同喂完鹿,闲谈了几句,天色渐晚,编户齐民之事还未曾解决,赢秀还得赶回去,只得依依不舍地告辞。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向谢舟,浩荡长风吹起堂下竹帷,白衣门客静坐在堂中,雪鹿安静地伏在他脚下。

    见他回头,门客和鹿都朝他看来。

    赢秀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痴痴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又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门客的声音:“一路小心。”

    ——“一路小心。”

    刺客的直觉向来敏锐,他从这句话中隐约嗅到了风雨的气息,但他当时还不能解其意,只当是自己多想了,随后继续朝外走去。

    ……

    江州风雨欲来。

    还不等江州别驾王誉奉朝廷诏令,在江州开始改弦更张的第一步编户齐名,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沅水堰口出事了。

    一处名为宝瓶口的堰口溃坝,短短半个时辰,沅水一泻十里。

    赢秀记得,前几天薛镐还叩响他的房门,问他要不要乘舟去宝瓶口清谈,说是有豪绅宴请,他腾不出空便拒绝了。

    算算时间,今夜恰好是薛镐他们出去泛舟清谈的日子。

    宝瓶口是涧下坊庶民修葺的堰口,由江州别驾王誉亲自督工,如今不是汛期,却莫名其妙地溃坝,倘若找不出缘由,修堰的庶民会死,王誉也要问罪。

    连带着举荐庶民的赢秀,以及王誉背后的琅琊王氏长公子也会受到牵连。

    怠慢河坊,修筑不坚的罪名,他们一个都逃不了。

    在此之前,他得去找人,去把十五个好友找回来。

    若不是他向儒生们探查豪绅的秘辛,只怕今夜也不会发生这件事,他们也不会出事。

    秋深水寒,四面昏黑,距离堤坝不远的平地上。

    赢秀挽起裤腿,露出一截白皙纤韧的小腿,双脚趟在漫上来的江水中,一手按剑,一手提灯,往下走去,走入尚在汹涌的江水中。

    江水起先只是重重拍打他的木屐,后来慢慢地,一寸寸地没过他的脚踝,小腿,大腿……

    身后有人呼喊他的名字:“赢秀!你给我滚回来!等到水退了我们再找人!赢秀——!”

    王守真的声音从所未有的尖利嘶哑,高台上,簇拥在他身侧的水监渠佐史和守堤兵一脸惊异地看着他。

    都说琅琊王氏长公子王守真,是中原琉冠,士族羽仪,为人明公正道,温润而泽,今日怎么……

    高台下,少年继续往前走,他用了轻功,乌黑袍裾浮在水面,轻捷得像朵暗色的花。

    水中昏黄朦胧的灯影照着花影,蹁跹起落。

    人影,灯影,火光,星光,随着一重重漫上来的江波晃动,扭曲得像一条条透明的鳞蛇。

    “赢秀!你疯了!为了找那帮贱民自己找死!”

    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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