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容鹿鸣收了剑锋,脊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她已然清醒过来,萧正则应当也是。
昨日,他用匕首抵住她喉咙,竟问出一句:“容将郎教我谋天下,可教过如何谋你?”
对他这种罔顾礼仪的行事,她倒是未动气,权当他是酒醉。她气的是,她与静妃送去他那的画像,他明明一一看过了,却是一言不发。
她快没时间了,她的担忧很重很重。
容小虎把人带入月柏轩,走一条赏景小路,不想让府中其他人看见。
见萧正则远远走来,身姿俊挺,却只着了件单薄的素布黛青长袍,容鹿鸣心中怒意去了一半。
她取过搭在美盼臂间的自己的袍子,踮脚,披在萧正则肩上。
萧正则笑了,也不顾他人在侧,恭敬地给容鹿鸣跪下,施了一礼,“师父在上,徒儿知错了,日后,再不饮酒。”
容鹿鸣叹了口气,扶他起来。叫美盼去同后厨说,朝食多准备几道,都是萧正则爱吃的。言毕,示意萧正则随他往月柏轩走。
初秋,相府园子里还有一茬花。骨朵饱蘸了露水,再叫几道朝晖一照,便使劲开了起来。芳香化在清风里,一阵阵袭来。
萧正则跟在容鹿鸣身后,望她背影,如玉兰花一片月色的瓣子。
容鹿鸣想着军务、想着萧正则,亦想着出征之事,倏忽间顿住脚,转身,看向萧正则,“我与静妃娘娘送去你那儿的画像,你可都看了?”
“看了。”萧正则垂眸。
“那我再问一次,可有中意之人?”
萧正则不说话。
容鹿鸣气往上涌。
“好,萧正则,那你说,你仔细说,你中意什么样的!”
他还是不说话。
“幼时教你读《诗经》,开篇便是《关雎》,男女相悦成夫妻,乃人生大事……”
“那老师,老师可有相悦之人……”少有的,萧正则打断了她。
容鹿鸣闻言一怔,又一笑,腕上佛珠褪入掌中,“战场中人,随时要去冥府观览,不便说这个。”
萧正则看她的眼神瞬间变了,像是有什么宝物在他心里很深的地方碎裂了。容鹿鸣不忍心,以温热的手掌盖住他眼睛。
“阿则,你听我说。静妃娘娘虽疼爱你,太子亦将你视作胞弟。可正因如此,太子一旦即位,你必得速速离京,方可免去祸事。到了那时,谁可与你相伴……”容鹿鸣叹息着,看向面前人,人生八苦也许不能避免,她却不忍他苦痛半分。
一时间,俱是静了。继而,相府各处微小的响动传来,烟火气,劳作声。萧正则只想同她一起融在这晨光里。
不可抑制地,他双手覆于容鹿鸣手上,将脸深深埋于她掌心,低低说了句话。
自幼读《诗经》,《毛诗序》有言:发乎情,止乎礼。他时时以此约束自己。
许多次,他沉沉地申饬自己:“发乎情,止乎礼!”然而却心猿意马,难以达成。
他说过的那句话,容鹿鸣一直不能忘,即便是在与他割席之后。他当时说的是:“老师,别抛弃我。”
容鹿鸣一生,心怀家国,其余诸事皆看淡,唯独,被这句话束缚。
凤仪宫之内,夜愈深。容鹿鸣仍旧毫无睡意。鎏金卧龟莲花纹五足朵带银香炉内,一炉沉香已然焚尽。美盼轻轻捻起香炉盖子,预备理一理香灰,再加一块奇楠。
“不用了。”容鹿鸣说。夜风自滋兰苑的方向吹来,捎来阵阵茉莉香,如同在这似水的月色里,拨起柔婉的涟漪。
她于这涟漪之中想到些旧事。萧正则为她种花、抄书、煎药、熬糖……虽说都是细事,却件件用心,以慰她心。
“他一直是个温和的孩子,少年时亦是儒雅稳重,怎么现在……”她觉出了他的癫狂,觉得难以名状。
美盼知道容鹿鸣说的是谁。能让她以这种语气提起的,也只有他。
有些话,她现今不得不说。
“事到如今,娘娘仍这般想陛下吗?”
容鹿鸣稍稍坐直了身子,腕上被缚的红痕褪去了些,她觉得倦。
“不是吗?”她反问,心里默想,或许是与权力近了,人便会有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