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乎情?(二)
两步跃过屋脊,自精致的菱花窗前悄然落地。

    他负手侧立,自窗缝间朝里看,容鹿鸣不在厅内。犹豫了一息,他转过墙角,走入门里。

    院内、门外,皆无护卫,甚而,没有一名侍女。这太不符合常理。萧正则却忽视了,只闻得屋内沉香阵阵,同她衣袖间气息相同,令他丧失所有警惕。

    面前是架白玉屏风。紫檀的骨,左右各嵌两幅精雕白玉,乃是“普贤变”与“文殊变”。每块白玉皆臂宽有余,玉质莹洁若冰雪,毫无瑕疵。而其雕刻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右侧“普贤变”之中,为普贤菩萨牵白象的力士,手臂上青筋毕现,足见这六牙白象之不驯。

    这屏风曾长久印在他心里。他注视着这屏风良久,渐渐地,菩萨的面容模糊了。白玉若冰,于萧正则眼中,冰层后面是什么,是安寝着的容鹿鸣吗?

    他幼年时即经历死别和欺辱,几乎殒命。多年来,情绪上已是少有波动,欢喜和愤怒都需得装上一装。

    但此刻,思及容鹿鸣安寝时的画面,心思竟波动不已,难以抑制。

    明知是僭越,他却只想放任自己,再次推开面前的屏风……

    “阿则。”熟悉的声音,容鹿鸣的声音。

    萧正则惊得倒退一步。转身的瞬间,他在想,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怒意吗?

    起初有些许的怒气,她故意惊动相府护卫来捉他。可怒气很快散去了,被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取代——他感到羞愧,刚刚他险些推开屏风,踏进老师的寝室。

    “接着!”容鹿鸣喊他。

    萧正则木然伸手,接过容鹿鸣抛来的东西,是一个热腾腾的胡饼。焦香诱人,一闻便知是她亲手做的。她于烹饪之术不算擅长,但所制胡饼,难有匹敌,只是鲜少有人能请动她做。

    他平日极爱吃她制的胡饼。今日也是迫不及待地咬进嘴里,却觉得,尝不出什么味道。容鹿鸣一步步走过来,她衣袖间淡淡的沉香和皮肤的气息幽幽传来。其实比清风还要幽微,却清晰地沁入他心,盈满胸怀。

    “好吃吗?”容鹿鸣问。

    “唔。”食不言,寝不语,他向来遵从她的教导。

    “生气了?”

    他摇头。

    她拍拍他肩膀,抬起手。

    他一瞬地看向她。幼时,她曾将他自冷宫之中救出,后来,又从刺客手中救下他,还帮他挡过兄弟们的嘲讽……外人面前对他冷眼相待,私底下,却教他习武与诗文。他用了很久才懂得,她“表里不一”的举止背后,颇含深意。

    他喜欢牵她衣角,当没有旁人在侧。她也便由着他牵。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然牵不住她衣角了。有时伸出手臂,捻去落在她发上的一枚海棠花瓣,猛得惊觉,这手臂可以轻易将她扣进怀里。

    这想法委实僭越!他心里大为愧疚。但难以抑制的是,于《诗经》《楚辞》或是古体诗中读到美人,于各派宗师画中赏看美人,他都只想到他的老师,容鹿鸣。

    或许,这也无可厚非,他想。他老师是公认的美人,只是,少有人敢逾矩地品评她。她是朝中重臣,军功在身,旁人见了她,常是远远拱手,道一声“少将军。”

    他愿旁人永远这样远远的,她的近处,只有他。

    此番念头是何时生发的?他无法穷究。

    只可说,他从前是可于枕畔唤她起床的。而彼时心中澄净,只有爱敬。

    萧正则幼时十分喜爱下棋,于冷宫之中,人人辛苦得近乎麻木。唯他母亲带来的一副旧棋盘、略有残缺的棋子,为这里带来些许欢愉。

    年甚幼,棋艺甚佳,萧正则渐渐在宫人之间有了名气。后来,这名气传到了太子耳中。

    太子由是方知,自己还有个如此年幼的弟弟,困于冷宫。他不便贸然干涉内宫事务,然心生怜惜,令自己贴身的内侍不时送去些用度。

    不久之后,萧正则生母暴毙,太子借机干预此事。陛下虽允准他离开冷宫,但也未多加照拂,令他回了他母亲从前住的偏殿,叫个宫里的老尚宫照顾他。大有待其长大些,便寻个事由撵出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