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觉手腕轻转,刮刀开始搅动。
刀锋切入斑斓的色块,粗暴而坚决地旋转、碾压。
最初,是泾渭分明的对抗——深红顽强地晕染着柠檬黄,普蓝试图吞噬浅紫蔷薇,墨绿与钴蓝纠缠不清。
再怎么抢眼的深红、紫罗兰,再深的墨绿、褐色、普蓝,再亮的柠檬黄、浅紫与蔷薇。
在刮刀持续、单调的圆周运动下,界限迅速模糊。
鲜艳被拖拽、撕裂,融入彼此的怀抱,又互相污染。
那是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湮灭。
抢眼的亮色节节败退,深沉的暗色也失去棱角。
漩涡中心,一种混沌的灰开始滋生、蔓延,如同宇宙初开的迷雾。
混在一块儿,竟然……变成了灰色。
月灰。
起初,是带着一丝微光的月灰,浅色残存着最后的挣扎。
但随着更多深色颜料被卷入、分解,灰调越来越沉,越来越浊。
最终,所有鲜活的个性被彻底抹平,搅拌成一滩粘稠、暗淡的水泥色。
水泥。
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沈觉低着头,专注地搅动着那滩混沌的灰泥,仿佛在进行某种无望的仪式。
刮刀与调色盘摩擦,发出黏腻而单调的声响。
从深色调到浅色。
所有艳丽的颜色搅在一块儿,装满了一个颜料盒的小方块。
“你看,”林听眠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宁静,“这些颜料曾经多么不同。”
“作为个体,她们是纯粹的‘色’。”
“但这样不分轻重地混合在一起,就失去了‘彩’,只剩下了‘灰’。”
作为个体时多么出彩。
不分轻重地把它们混合,其实颜色也泯然众人而已。
作为颜料作为色彩却失去了色,失去了彩,只是变成了灰。
只是灰而已。
但是灰色却相当重要。
停留在那滩水泥般的灰色上,它如此平凡,如此不起眼。
“你知道吗?”林听眠的声音更轻了,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灰色,是画面里的基石。”
“它调和与包容所有颜色。”
“因为它,那些真正跳脱的色彩才能和谐共存,才能被看见,才能成就一张画的‘彩’。”
“你现在的状态现在的画法,就像这手中的灰。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是很关键。”
“不用去刻意追求什么熟练度,什么色彩感。”
“我们现在只是应试,就算你的画法很笨拙很不讨巧。”
“但把你想要塑造的物品展现给老师看,那才是最最关键的!就像用灰色去调和别的彩色,把整张画面变得和谐,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牢牢抓住了最核心的东西——形准,结构,关系。这是无可替代的‘灰’,是画面的骨架。”
“有了它,那些炫目的色彩感、风格,才是锦上添花的‘彩’。”
“有的人追逐色彩到考前,却连这份‘灰’都调不明白。”
“意识,远比表面的技巧重要。”
灰,单单看时不起眼。
在调颜料时,可以调出各种各样微妙的变化。
因为有灰,所以成就了彩;因为有彩,所以也有了灰。
她无法确保沈觉现在能不能够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她只是想说不必想那么多,不必在意,已经很好了。
如果还要加上一句,她会说她相信沈觉可以做得到。
就像沈觉曾经对她说的那样。
在你最信任我时,我未曾真正了解你;在我最信任你时,你却忘了我。
命运原来是一场又一场阴差阳错。
她理解沈觉的多次试探。
理解她拐弯的话术。
每一次发问。
每一次担心。
其实都是一种不确定感。
明明沈觉并不信任她。
可是啊,她比沈觉想得还要懂她。
但是沈觉对她呢,却是一无所知。
她在这满满当当的色彩里,看沈觉搅拌着灰。
明明可以直接把颜料干掉的硬块挑掉,把脏色挖起然后不管的。
可她偏要搅动,仿佛在搅动自己纷乱的心绪。
心思仿佛被那刮刀一下下搅动着,七上八下。
沈觉好像心烦意乱,不停地把这些废弃的颜料搅着搅着。
她的心被搅得一塌糊涂。
*
大胆的猜想冒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