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片暗金流光散尽。
夜空恢复了原本的铅灰色,风雪重新落下,仿佛刚才那遮天蔽日的神迹只是一场幻觉。
但王庭中央的空地上,却多了百余名身影。
苍狼真人自三丈高空一步踏下。
他没有施展任何轻身术法,就那么直直落下,双足砸在冻土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以他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出数丈之远。
积雪被震得弹起半尺,又纷纷扬扬落下。
圣宫修士紧随其后,百余人自狼背上跃下,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
兽皮坎肩在风雪中翻卷,狼牙头带下的眼神锐利如鹰,他们无声地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将苍狼真人拱卫在中央。
那股混杂着血腥气与草药味的独特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与匈奴王庭的牛羊膻味格格不入,却又带着某种同源的、属于草原的野蛮张力。
头曼站在王帐门前,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还残留着龙脉之力的灼热气息,烫得他肺腑生疼。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身后所有亲卫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这位匈奴的大单于,草原上当之无愧的最高统治者,竟将右手按在左胸之上,缓缓弯下了腰。
是匈奴部族中最高的礼节。
向长生天、向圣山、向部落中最古老的萨满致敬的“狼伏礼”。
“肯特山圣宫,苍狼真人。”
苍狼真人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如同闷雷在铜瓮中滚动。
他淡金色的竖瞳落在头曼身上,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像是在打量一头年迈却仍有锐气的头狼。
“三日前,黄龙祖师自昆仑传讯。”
他抬起手中的苍狼印,暗金色的印身在风雪中泛着幽冷的光。
“秦人北侵,要灭匈奴王庭,夺不儿罕山龙脉,断长生天祭祀。
圣宫与草原同根同源,此战,不为单于,不为王庭,只为守住草原的龙脉。”
头曼直起身,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浑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他盯着苍狼真人,盯着那枚苍狼印,盯着他身后那百余名气息渊深如海的圣宫修士。
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燎原而起,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在发烫。
如此神明助我,岂有不胜之理?!
“真人!”
头曼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的激动。
他大步上前,竟一把抓住了苍狼真人的手腕。
这在草原上是极度亲近的表示,如同兄弟相认。
“请!请入帐!来人,杀羊!搬酒!把王庭最好的肉最好的奶都端上来!”
他几乎是吼着下达命令,声音大得连风雪都压不住。
王庭之内,原本死寂一片的各部贵族、首领,此刻如梦初醒。
无数道身影从毡帐中涌出,目光炽热地望向那群圣宫修士,仿佛溺水者望见了浮木。
几个年迈的部落长老甚至激动得跪倒在地,以额头触碰冰冷的泥土,嘴里念叨着古老而晦涩的祭词。
大帐之内,炭火烧得极旺。
铜釜中的羊肉在沸水里翻滚,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马奶酒盛满了整只的银碗,一碗碗摆在铺了熊皮的矮几上。
头曼亲自坐在苍狼真人左侧,这在匈奴的宴席规矩中,是无比尊贵的位置。
苍狼真人盘腿而坐,魁梧的身躯即便在坐下时,也比帐中任何人都高出两个头。
他没有碰面前的酒肉,淡金色的竖瞳扫过帐内,目光在头曼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帐外隐约可见的、正在集结的匈奴战士。
“大单于。”
苍狼真人开口,直入正题,没有半句客套。
“秦军之强,不在人多,而在器利。
我已经知道他们的底细。
你麾下的勇士,弯刀再利,也劈不开钢铁。
战马再快,也快不过火炮的炮弹。”
头曼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僵。
这正是他这些日夜不能寐的根源。
蒙武营地外那些黑黝黝的铁炮,伊屠口中那“一响便是一片血肉泥沼”的恐怖描述,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
“真人可有对策?”
头曼放下酒碗,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秦军的火炮……那东西,是钢铁铸成的机关。
一响之下,地裂天崩,我匈奴最勇猛的战士,连秦人的衣角都碰不到,便化作飞灰。”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苦涩与愤怒。
苍狼真人沉默片刻。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苍狼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