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不认识王戟。
这个昨日来了就闹着要推行政令的武夫,此刻竟像一柄出鞘的刀,硬生生将市坊里的邪气劈开了一道口子。
王戟缓缓退后半步,重新隐入门侧的暗影中,仿佛刚才那声暴喝从未发生过。
可他环眼中的火光未熄,像两盏不灭的灯笼,冷冷注视着下一位商户。
张慎收起竹简,也退回到阴影里,手指轻轻敲击着袖中那方铁盒,一下,又一下。
钱通依旧站在桂树下,面无表情,可负在身后的双手,却已悄然握紧。
院中,登记继续。
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先前的散漫与轻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带着惊疑的沉默。
商户们一个个上前,报籍、按印、缴税,动作快了许多,无人再敢多言。
然而这只是刚刚开始。
王戟站在暗影中,掌心贴着腰间的枪柄,感受着那金属传来的冰凉。
他知道,真正的硬骨头还没啃。
钱通那冰冷的点头,只是暂时的配合。
是借陈布头这块石头,来掂量掂量他们这两把刀的斤两。
说到底,现在压住的,还只是他们旗下的一个商户掌柜。
今天要执行的政令,刚刚开始登记名籍。
名籍登记完毕,杜衡刚要松口气,伸手去抹额角的汗。
却见王戟从暗影中大步踏出,皂袍带风,径直走到院中主案之前。
他看也不看杜衡。
大手一按案上那卷"市籍勘验录",声音冷硬如铁。
"名籍已录,下一步,查验进出簿册,核对货藏。"
满院商户面面相觑,方才按手印时的那股压抑的顺从,瞬间化作一种错愕的茫然。
查验簿册?
往年杜衡来,不过是收几个铜子、画个押,连仓门朝哪开都不问。
今日这黑脸煞星,名籍过了还不算完,竟要查账?
方才看热闹的那个刘掌柜下意识嘟囔:"簿册……簿册在店里,没带来……"
"去取。"
王戟目光一扫,如刀锋刮过,"一刻钟之内,取不来,按阻挠勘验论处。"
刘掌柜一怔,随即脸上堆起敷衍的笑:"上使说笑了,这簿册乱得很,年年也没个准数,您真要查,怕是一整天也查不完……"
"查不完?"
王戟半步欺近,高大的身躯将刘掌柜完全罩在阴影里,"秦律写得明白,市籍勘验,须逐条核对货种、进出、年利,缺一便是欺君。
你方才按了手印,报了名籍,如今又说簿册不准。
是方才撒谎,还是现在抗法?"
刘掌柜脸上的笑僵成了石膏,嘴唇哆嗦,却吐不出一个字。
他原以为,这执雷使不过是比杜衡多几分嗓门,吓唬两句便罢。
谁曾想,这人竟真要一条一条对着秦律较真!
"我……"
刘掌柜缩着脖子,看了看钱通,见钱通没反应,几乎是逃也似地奔向后店。
“我这就去取……”
王戟立于案前,环眼扫过满院商户,声若洪钟:"下一个,卖盐的,出簿册!
卖铁的,出货单!
今日凡在市坊列籍者,货藏、进出、税利,逐项勘验,一项不实,当场锁拿!"
满院哗然。
商户们炸了锅。
这市坊里打滚十几年,谁不是两本账?
一本给官家看,一本自己揣着。
杜衡往年连账本封面都不翻,今日这愣头青竟要逐条核对?
他疯了?
他真当这是咸阳?
一个卖生铁的壮实商户梗着脖子,把一本油腻腻的册子"啪"地拍在案上,语气硬邦邦的:"上使,簿册在此,您请过目。
但咱这铁料,有些是行脚商寄卖的,有些是自家打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王戟抓起册子,看也不看,直接掷回那人脸上:"分不清?那就一件一件搬出来,当着本使的面,分!"
"你……!"
壮实商户怒目圆睁,"你这不是故意刁难吗?!"
"刁难?"
王戟冷笑,手已按在腰间那被黑布裹着的枪柄上,"秦律便是这般写的,你既在秦土经商,便该守秦法。
觉得刁难,可以滚出酸枣县,滚出三川郡,滚到秦国之外的土地去!"
"那远在千里之外,我怎么去!"商户不满嘶吼道。
"所以你现在是大秦的民!"
王戟一声暴喝,震得院中桂树簌簌落下一层碎叶,"大秦的民,守大秦的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