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通喉头滚动,将满腹疑虑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质疑张仲,在这酸枣县,质疑张氏族长的人,尸体都烂在枯井里了。
"明白,明白。"
他连连点头,转身唤道,"孙六!"
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从廊下闪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皮白净,眼神却活络得像两只游鱼,时刻在打量四周。
他是钱通的心腹,忠心耿耿,办事利索,脏活累活从不问缘由。
"管事。"
孙六垂手而立。
"去前店,召集所有商户掌事。"
钱通吩咐,"明日县廷来人,登记造册,所有人配合,谁敢多嘴,扣他三个月的货引。"
"是。"
孙六转身去了前店。
不多时,市坊东头的"万利行"大堂里,聚集了二十余名大小商户的掌事或伙计。
晨雾未散,人声嗡嗡,像一窝被惊扰的马蜂。
"配合县廷?什么意思?"
"那杜衡疯了?敢收张老爷手底下商户的税?"
"听说来了两个咸阳的官,叫什么执雷使……
哼,雷公电母吗?跑咱们酸枣县来逞威风?"
"我看是活腻歪了!张老爷的税他们也敢想,真当自己是秦王的钦差?"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冷笑,有人拍案,有人摩拳擦掌,仿佛县衙那帮人不是来收税,而是来送死的。
在这市坊里讨生活的人,谁不知道张氏才是天?
县令?
不过是张府门前一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都闭嘴!"
一声厉喝,像鞭子一样抽在嘈杂的大堂里。
孙六站在台阶上,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愤愤不平的脸。
他身形虽不魁梧,可那眼神里的阴鸷与狠劲,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族长的命令。"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所有杂音,"今日,谁配合,谁有赏。
谁生事,谁找死。
有意见的,现在站出来,我替你们去张府递状子。
看看族长是赏你们,还是埋你们。"
堂中一静。
商户们面面相觑,讪讪地低下头。
张府的"埋"字,在这酸枣县可不是说来吓唬人的。
孙六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后院。
钱通正站在葡萄架下,望着县衙方向,细眼里藏着一抹忧虑。
"管事,"
孙六凑近,压低声音,"地下暗仓那批私盐……要不要先挪个地方?
万一明日那俩愣头青真按秦法‘查验仓廪’,撞开了暗门……"
钱通嗤笑一声,金戒指在阳光下闪了闪:“挪?往哪挪?那可是三百石私盐,一夜之间能挪出县去?"
他拍了拍孙六的肩膀,语气笃定:”把心放回肚子里。
第一,族长说了,明日只是配合演戏,走个过场,那县令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真查张家的仓。
第二……"
他朝市坊中央努了努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狰狞,"就算那俩外来使想查,他们有胆子开,也没命开啊。
看见屠烈了吗?
有他在,谁敢碰张家的禁忌?"
孙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市坊中央的空地上,一群身着皮甲、腰挎厚背砍刀的私兵正来回巡视。
为首之人,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仿佛一座行走的肉山。
他穿着一袭染血的旧皮甲,左脸一道刀疤从眉角斜斜延伸到嘴角,像一条紫黑色的蜈蚣趴在脸上,随着他的表情微微蠕动。
此人便是屠烈,张府私兵的头目,酸枣县市坊里人见人怕的活阎王。
此刻,屠烈正押着一个犯错的年轻伙计。
那伙计被两名私兵死死按在一张油腻的砧板上,涕泪横流,浑身抖如筛糠。
他不过是私藏了半袋盐,想偷偷卖给邻县的行脚商,换几个钱给家中病母抓药。
"私藏货物,按张府规矩……"
屠烈面无表情,声音像是从破锣里挤出来的,沙哑而沉闷,"剁手。"
他缓缓举起那柄厚背砍刀,刀身在晨光照耀下泛着青冷的寒芒。
"屠爷!屠爷饶命啊!"
伙计撕心裂肺地哭喊,额头在砧板上磕得鲜血直流,"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家里还有老母……
求您了!求您了!"
屠烈的眼皮都没眨一下。
刀光一闪。
"啊!!!"
一根手指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青石板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