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氏


    “若是哪日少主愿意赐你晏姓,到时候阿姊认你当哥哥都行!”

    他弯了弯唇角,却无法改变小少年脸上同样希冀的神情。

    那是云氏族人千百年来共有的崇敬,无可撼动。

    少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云氏族地。爹娘和阿姊都把他送出了家门,看着他上了晏府派来的马车。

    家门前的桃树被风眷顾,簌簌地飘落了一地的桃花。

    少年没有回头,因为他以为自己正向着的,是全族的骄傲。

    晏玦却慢他一步,回过头来,看着眼前十年未变的村落。

    不会再变了。爹,娘,阿姊,甚至是翟疯子。

    他们全都安眠在桃树之下。

    八年前,晏氏的少主为他们立了无名碑,将遍地的骸骨埋葬在这里。

    少年无知却从容,他坐着晏府的马车到了少主阁前。门前侍立的下人却告诉他,今日少主疲乏,不便见客,请他自去藏书阁。

    总府的藏书阁汇集了天下万物,那亦是少年格外向往的地方。他便欢天喜地地来到藏书阁,偶然间看到了一朵干瘪的桃花。

    桃花是云氏的祥瑞。晏玦拿下了那朵干花,却没能阻止少年的手顺着指引抚上了那本书。

    似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那本书精彩极了。少年沉浸其中,竟不知人间岁月几何。

    他的手指轻捻,翻到了书的下一页。晏玦跟着垂眸看去,那上面正写着——

    “五指云,千面手。”

    “以云为引,可更人面。”

    少年的左手尾指此刻正搭在书页上。上面是一枚黑色的印记,像是天边的流云。

    晏玦拢在袖中的五指微蜷,尾指上却干干净净,一丝印记也无。

    那是他们不同的地方。

    少年独自沉思了片刻,便轻轻地合上了书,走出藏书阁,踏上了回家的路。

    晏玦没有去,那段灰寂绝望的过往他已回味过太多次。他只是站在那里,将先前少年收起的书摊开,书页上有着极淡的折痕。

    的确不起眼,却足以使少年在无意中翻开这一页。

    好巧。

    他还记得那日,云氏族地变为火后的焦墟。少年流着泪求到了晏府家主的座前,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名为晏回。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少年人的剖白,肯定他的价值,愿意为他提供安稳的庇护。

    于是少年便安下心来,认他为义父,说起了自己今日在藏书阁中的见闻,庆幸自己的好运。

    独自苟活,能为族人报仇雪恨;恰好得见千面手的记载,使他能有资格与这人交易。

    男人便带着笑意与怜悯拍了拍他有些瘦弱的臂膀,对他言道:

    是啊,好巧。

    晏玦揉了揉眉心,从愈发纷杂的思绪中脱身,拿过放在一旁的太阿,给鱼凉晏府的人去了条传音。

    不多时,那侧便传来了齐瑾还带着些慵懒的嗓音:“大清早的,何事?”

    晏玦搭在太阿上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剑柄,沉声问道:“托你查的事……如何了?”

    另一侧的齐瑾还在看书。她显然很不耐烦这种还要托人传达的交流方式,瞥了眼一旁轻按着她喉间的晏氏宫人,言简意赅道:“如你先前所想,总与他父子脱不开干系。具体是谁倒还不清楚。”

    晏玦闻言眸光微闪,顿了顿,才道:“知道了,多谢。”

    沈季为她奉了盏茶,齐瑾便借着他的手啜了两口,心情倒是好了些,又道:“左右也快到你爹娘祭日了吧。不如到时自己去再瞧一眼,总比外人来得熟悉。”

    那一头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的沉默。齐瑾也不在意,只轻抬了下手,那晏氏宫人便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躬身告退。

    沈季又适时递上帕子,她便拭了拭唇,叹道:“可怜人。”

    她这话并不是说给谁听的,沈季便如同聋了一般,接过她随手扔来的帕子,静默地转身出屋。

    晏玦并不在这里。否则他便能看到,此时齐瑾面上似悲悯似嘲弄的神情。

    便如那日的晏回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