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様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轻得像被晚风卷着,连眼底的光都黯淡了些:“有时候会想,若能一直只做‘除恶’的事便好了——不用猜人心,不用藏真心,可偏偏……”
可偏偏,生在中宫,他生来便被郑皇后亲手戴上了面具。
他是皇后的长子,是太子,是郑家的人,他要扛起死去的弟弟的期望,要撑起母后在深宫站稳的根基,更要撑起甚至光耀郑家的门楣。
那面具哪里是旁人给的?
分明是从他记事起,便被母后亲手绣了金丝、缀了珠玉,一针一线缝在骨血里。
小时候他不懂,只觉得母亲教他的话、教他的笑,都像隔着一层薄纱,明明暖着,却不真切。
弟弟自幼体弱,从弟弟出生起,母后便告诉他,弟弟的身体注定与太子之外无缘,而他,注定是太子。
他要从小学习如何面面俱到,他要做事果断狠绝,甚至是心狠手辣,只要能彻底解决威胁他地位的人。
所以他不能喜欢那些在郑皇后看来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他要带着弟弟的那一份一起,完成太子的使命。
母后总在他耳边说:“阿様,你不仅是你自己,你还是你弟弟的依靠,是郑家的希望。”
那些话像一道道刻痕,把“太子”两个字深深凿进他的骨血里——要沉稳,要狠绝,要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连对亲弟弟的疼惜,都要裹上一层“太子该有的模样”。
直到弟弟走了,直到他被推上太子之位,才猛然懂了——那不是薄纱,是护着他,也困着他的壳。
甚至母亲再也没喊过他“阿様”,只剩下“様儿”。
谢韫様指尖抵着唇角,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连眼神都沉了下去:“有时候看着镜里的自己,都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是对着山匪时眼里带劲的谢韫様,还是对着官员时笑意温吞的太子?”
他顿了顿,看向声声,语气里竟也掺了点茫然,“声声,你说,这面具戴得久了,会不会就摘不下来了?”
声声其实没太听明白,却又能明白。
她不懂什么东宫根基,也不懂什么朝堂平衡,更不懂被自己的娘亲这般逼迫是什么感觉。
可她看得见太子哥哥垂眸时,眼底藏着的、连晚风都吹不散的沉郁。
也听得见他说“摘不下来”时,声音里那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就像她昨天突然觉醒的:想帮大家,却怕自己反而添了乱,那种“想做好却又身不由己”的闷,她是懂的。
声声悄悄挪了挪身子,挨得他更近了些,小手动了动,终于轻轻拉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衣袖。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袖口,她仰着小脸,眼神亮闪闪的,像揣着两颗星星,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太子哥哥,会摘下来的。”
她语气笃定,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直白与真诚:“就像……就像下雨天戴的斗笠,雨停了就要摘下来的呀。面具也一样,等哥哥不用再藏着真心的时候,就能摘下来了。”
她顿了顿,又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哥哥,声声突然想明白了。换一个角度想想,要不是声声去找了揽云姐姐,揽云姐姐也没有办法确定林同知会干坏事对不对?所以没有什么对不对的事情,只要是心里想着要帮大家,就算走了点弯路,也不是帮倒忙呀。”
她小手还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眼底的迷茫彻底散了,只剩亮晶晶的笃定:“就像哥哥一样!哥哥虽然不喜欢和人兜圈子,可也是为了查清楚坏人,为了百姓好呀。那些不喜欢的事,其实都是在帮哥哥走‘想走的路’呢。”
“哥哥,这一路上,声声和你一起找寻想要的答案吧!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要做什么样的事……我们一起去找吧!
只要找到自己心里最想要的那一份开心和自由,就放手去抓住吧!反正,不只是声声,还有皇姐、皇兄们,甚至是父皇,不都是支持你的吗?到时候,哥哥想笑就笑,想说话就直说,再也不用兜圈子啦。”
谢韫様一愣,望着她亮晶晶的眼,心口像是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些压在心底的沉郁、迷茫,还有对“面具”的倦怠,竟在这瞬间被小团子直白的暖意悄悄化开。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一股久违的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轻轻裹住了他所有的沉重。
声声说的对,没有什么如果不如果。
事情都发生且过去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找到自己心中的天平到底是倾向哪一边的。
是放手做自己,还是压抑住内心继续戴着假面?
良久,谢韫様认真点头:“好。”
兄妹俩相视一笑。
那就,在这一路上看着风景,一起携手去找到自己心中的答案吧。
……
马车又晃晃悠悠上了路,谢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