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恨一人,便是手起刀落,杀之而后快。
可如今他怀揣满腔恨意,却寻不到发泄的出口。
北地初秋的夜风已带肃杀之气。
他隐在暗处,看着那道熟悉身影在帐外俯身照看药炉,衣袂在风中轻扬。
直到帐幕掀起,披着外袍的年轻将军走到她身旁。两人并肩立在蒸腾的药雾里,身影在灯火中重叠。
唐九霄忽而无声地笑了起来。
好狠的心,好绝的情。
何以昔日缠绵言犹在耳,今朝便可与他人灯下并肩?
人心为何易变至此?叫他这般猝不及防。
“二公子。”
见到身侧的人,沈卿云有些讶异,轻声劝道:“您伤势未愈,还是在帐中静养为宜。”
“伤得是胳膊,又不是腿脚。”
胡野摇了摇头,看她的眼神是坦然的,早已不似胡府那时的刻意避开:“为何不再唤我二哥了?”
沈卿云执着蒲扇的手顿了顿。
这遭来得突然,倒叫她一时摸不透他这忽远忽近的态度。
默然片刻,她终是牵起一抹浅笑,低低唤了声:“二哥。”
却是再无他言。
胡野如何看不出她笑容里的勉强。
他竟是微微颔首,极为坦诚地向她道歉:“抱歉,先前在府中,是我有意避着你。是我之过,与你无关,你若心有芥蒂,不妨直言。”
沈卿云有刹那茫然。
然而心头千回百转,终是轻声问道:“二哥,当时我杀了那掌柜……又对你隐瞒……”
胡野拢了拢外裳,俯身与她平视:“你可知,若当时你不杀他,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生死难料。”
沈卿云虽不解其意,但仍如实答道。
“军中多少儿郎,初上战场时,都不曾亲手取过人命,更未见过那般血肉横飞的场面。”
说到这里,胡野有些不自在地用未伤的手挠了挠额角:“我也是,头回上战场杀人时,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差点从马上一头栽下来。”
沈卿云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是说不出任何话来。
只见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向她眼底:“你可是觉得动手时不似自己,待回过神时,又格外怅然若失?”
“不,不一样。”
沈卿云下意识地否认:“你们杀的是蛮夷,是犯我疆土的敌人,可我身为医者,如何能随意杀……”
“有什么不同?我护的是山河疆土,你护的是自身性命。”
胡野温声打断:“医者仁心,难道就该坐以待毙?他人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夜风拂过,药炉中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两人相望的眉眼。
自己的命,便不是命了么?
沈卿云彻底怔在原地,仿佛平生第一次听见这样的道理。
如此简单,为何她竟困顿至今?
那些压在心底的自责与挣扎,原来不过是人之常情。
“其实,我是个怕死的人。”
胡野靠近了些,缓声坦白道:“口中说着为山河疆土而战,可真正大敌当前时,心里想的,全是我的家人。”
“我父亲母亲走得早,如今大哥也不在了。家里只剩年迈的太姑婆和年幼的妹妹。”
“每次往前冲的时候,心里总是怕的。我怕我死了,胡家怎么办?将来有谁能护着她们?”
“当千军万马真的压过来时,又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勇气。我一旦退缩,防线溃败,敌军杀到辽州又当如何?”
“到头来,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
他目光转向药炉跳跃的火光,叹道:“我想,人就是这样,哪有什么完美无暇的圣人?都是挣扎着活在这世上,但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沈卿云望着胡野被火光勾勒的侧脸,第一次在这个总是挺直脊背的年轻郎君身上,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彷徨。
静默片刻,她抬手为他拢紧外裳,不容拒绝地将人往帐内轻推:“二哥,夜风凉,你伤势未愈,不可再受寒了。”
胡野顺着她的力道后退两步,眼睛却倏地亮起来:“你不气我了?对不对?”
“我从不曾气过你。”
沈卿云轻叹,语调恳切:“二哥莫要妄自菲薄,真正贪生怕死之徒,此刻仍安坐于那纸醉金迷中,醉生梦……”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破空而至,凌厉杀气撕裂帐幕!
胡野反应极快,肩头外裳迎风一展,已将袭来之物卷入其中。
伴着落地的细微声响,赫然是一枚银簪。
沈卿云俯下身,指尖触上那枚银簪,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可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