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上刻明镜的令牌由他亲手交还,但景昭若真能操控明镜台,又何须大费周章,托他来营州涉这趟浑水?

    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那身在陶然客栈天字号客房里的蒙面女子,同眼前出手杀孙纨的势力,大概脱不开干系。

    雨丝淅淅沥沥,不见停歇。

    营州城外,方从文抱着幼子,蜷缩在临时搭起的屋棚下躲雨。

    不远处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米粥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米香,勾得人腹中辘辘。

    “当真……只需干一天活,就有粥吃?”

    方从文吸了吸鼻子,压低声音,难掩惊疑地问身旁的男人。

    “光喝粥自然不顶饱,但总能吊着命。”

    那男人叹了口气,满脸麻木:“这世道,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设这粥棚的,究竟是哪路善人?”

    方从文读过些书,想得也多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糊道:“无缘无故的,该不会是……”

    “该不会什么?造反吗?”

    男人竟直接将他未敢说出口的话捅破,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怨愤:“你是从城里逃出来的吧?我也是!你瞧瞧城里那些老爷,过的什么神仙日子!你再瞧瞧街上,饿死的人都快堆不下了!”

    “我亲眼看着官仓里的米,一石一石被拉出去,卖给了不知哪路神仙,白花花的银子,全流进了他们的口袋!”

    雨幕之下,那男人的激愤之语引发了四周流民的一片低声应和,怨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

    直到熬粥的伙计敲响铁锅,人群才暂时压下议论,默默排起长队。

    方从文抱着孩子缀在队尾,心头却萦绕着那个归还他镯子的蒙面人。

    此人莫不是要……造反?故意派他来此,是因他识文断字,想借他之口煽动流民?

    他心乱如麻,待排到锅前,那分粥的伙计抬头见他,猛地一愣:“方师兄?你怎么流落至此了?”

    方从文闻声细看,消瘦的脸上也显出惊诧:“张师弟?你不是举家迁往辽州了,怎会在此地?”

    “唉,一言难尽。”

    张姓伙计摇摇头,见他怀中孩子,特意舀了勺稠厚的粥:“师兄莫听旁人蛊惑,咱们只是老实办差的平民,造反那等诛九族的勾当,万万沾不得。”

    “那你如今是跟了哪位东家?”

    方从文小心地将粥喂给孩子,心中微动:“要是还缺人,我略通文墨,或可效力。”

    张伙计左右一看,凑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是辽州胡家,我们这趟来营州,一切听凭一位姓沈的姑娘调度。”

    他顿了顿,推心置腹道:“老方,我念着旧情才同你说。咱们这位掌柜的,手段是厉害了些,可心肠是善的。你若真想寻个安身之所,我愿为你引荐。”

    姑娘?

    可替他夺回镯子的分明是个男子,听口音也非北地之人。

    这如何能对得上?

    方从文心头疑云丛生,却难以抗拒这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若真能追随这位掌柜,他与孩子便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也算不负亡妻临终所托。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紧裹的布包,把心一横,悄悄摸出锭银子。

    正是当日与镯子一同归还的那两锭之一。

    借着破旧衣袖的遮掩,他将银子塞入伙计手中,声音苦涩:“张师弟,师兄我……实在是山穷水尽了。这点心意你收下,只求你为我美言几句。你看看这孩子,再这么下去,我们父子只怕……”

    “方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那伙计像被烫着一般,忙不迭将银子塞回他袖中,又急又气:“我岂是城门口那些趁火打劫的小人?当年在书院,你对我多有照拂,这份情谊我一直记着。你留着这银子,往后安家用得着!”

    方从文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这些时日卑躬屈膝惯了,他竟也学会了这等污浊手段,用银钱去玷污同窗的赤诚之心。

    “是我糊涂了……张师弟,对不住,我不该如此。”

    沈卿云近来颇感心力交瘁。

    一面要与唐二白周旋博弈,另一面还需掌控营州粮价起伏。

    尤为棘手的是,手下精通账目的人手严重不足。连日来,她亲自核对每日进出粮账,动辄便要耗去数个时辰,常至深夜。

    恰在此时,有人举荐了一人。沈卿云虽心存疑虑,仍细细查问了其来历背景。

    “查过了,没啥问题,从北边逃到营州城来的,在城里寻摸不到出路,又逃到城外,正巧碰见了咱们施粥的商队。”

    黄大力沉声禀报:“姑娘,要不要把人带到客栈来?”

    “带他来吧。”

    沈卿云揉了揉酸胀的额角,低声补充道:“为防万一,你们在旁需得看紧些,勿出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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