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望向妆台上的铜镜,眨了眨眼。
镜中那风姿绰约的女子也跟着眨了眨眼。
分明还是自己,却又仿佛不是平日那个自己。
临行前,沈卿云曾悄悄问过青姨,青篱有这么一手本事,何必屈就在她身边做个寻常侍女?岂不是埋没了才华?
青姨却只是摇摇头,笑而不语。
在从辽州赶往营州的颠簸马车里,青篱又仔仔细细、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技巧教给她。
譬如如何微抬下颌,让一个眼神流转间透出浑然天成的风情。
又该怎么压低喉音,放缓吐息,使原本清澈的嗓音变得喑哑。
甚至连执杯的姿势,走路的步态,都须与从前的她判若两人。
“今日在人前露面,若不是你始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我恐怕撑不起这场面。”
沈卿云缓了口气,语气真诚:“多谢你。”
“奴婢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青篱脸上覆着与肤色无异的柔软面具,乔装得比沈卿云更为彻底。若非她用的是原本的嗓音,沈卿云几乎认不出她来:“姑娘,明日若以二十两一石的高价收粮,会不会过早引起唐家警觉,进而出手阻挠?”
“他疑心又如何?”
沈卿云染着蔻丹的指尖拈起一枚柑橘,慢条斯理地剥开:“粮食终究不在他唐二手里。他能压得住一时,可利字当头,他能压得住这满城粮商的心吗?”
“要是官府那边的人出面呢?”
青篱仍有些担忧:“他们毕竟现在还是同盟。”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沈卿云挑眉冲她笑了笑:“强龙尚且不压地头蛇。只要利益足够大,何愁不能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她说着从椅子上起身,将手中剥好的橘子轻轻塞进青篱手中:“且等着吧。”
青篱默默接过,掰下一瓣送入口中。
酸甜的汁水在唇齿间漫开,稍稍冲散了心头萦绕的不安。
沈卿云在窗边的矮榻坐下。
这里是客栈顶层,浓墨般的夜色里,遥遥望去,香云楼依然灯火辉煌。
依稀间,若有似无的丝竹乐声随风扑面而来,捎带着几缕若有似无的酒香与脂粉气。
她唇边那抹笑意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纵然城外早已饿殍遍地,这些高门望族的纵歌宴饮仍然夜以继日,永不停歇。
“停。”
栖兰阁内,唐二白懒懒躺在榻上,眼也未抬,只漫不经心地一摆手:“弹的什么曲子,听得人头疼。”
“是公子不懂欣赏。”
玉兰抱着琵琶,款款从屏风后走出:“此曲名曰昭君怨。”
她云鬓轻挽,只斜簪一支素雅兰簪,身姿袅娜,眉目如画。
虽是淡妆素裹,却自有一番清华气度,宛若空谷幽兰,美得不可方物。
饶是这般容光,唐二白却似视若无睹,只懒懒撩起眼皮瞥她一眼,便又兴致缺缺地阖上双目。
“公子可是倦了?”
玉兰语气似关切,手中却已从容将琵琶置于案上,径自坐下:“栖兰阁从不留客过夜,还请回厢房歇息吧。”
然而,唐二白仍旧舒舒服服地躺着,呼吸渐渐沉缓绵长,竟是真的睡了过去。
不解风情到如此地步,饶是玉兰在香云楼见惯形形色色,也是头一回见识。
她立在原地静默片刻,终是无声一叹。
正欲离开,临去前却又驻足,将案上香炉里燃着的安神香略拨了拨,让那清冽的香气在室内漫得更深,更浓。
推开屋门,外头蒙面的黑衣侍卫依旧如雕塑般静立两侧,寸步不离。
次日,天光大亮。
唐二白醒来时,神思尚有几分恍惚。
自龙泉山庄那次彻头彻尾的败局之后,他便从未有过这样深沉的睡眠,像是连骨缝里都透着一股久违的松快。
塌边,玉兰端着晨起洗漱用具看着他,阴阳怪气道:“公子倒是睡得安稳,白白占了我一夜床铺,害得我连个整觉都没睡成。”
唐二白不耐烦地啧了声,自榻上起了身:“你就不能换个地方睡?”
“我认床。”
玉兰非但不退,反而凑近几分,纤指轻点眼下:“您瞧这乌青,施了多少妆粉都遮不住,还不都是拜公子所赐?”
“你用的那把琵琶,音色终究差了些火候。”
唐二白侧首避开她的亲近,话锋一转:“我早就寻了把更好的,稍后便差人送来。
“公子这般厚赠,倒叫小女子不知如何报答了。”
玉兰直起身,将浸湿的温帕递上前:“既然公子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