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纵马狂奔了多久,直至马儿力竭,速度渐渐缓下,远处地平线上,却隐约浮现出微弱而温暖的光亮。
有人。
沈卿云的第一反应竟是猛地勒紧缰绳,心下涌起想要掉头逃窜的强烈冲动。
她亲手杀了个人。
这个冰冷的事实,直到望见远方那象征秩序的灯火时,才在她恍惚的脑海里陡然变得无比清晰且真切。
是一时失手吗?
不,不是的。
当簪尖狠狠刺入黄掌柜肥胖的脖颈时,她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惶恐,不是畏惧,而是一阵扭曲而酣畅的快意。
心底所有积压的怨毒,愤恨与绝望,都在那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正是这股可怕的快意操纵着她的手臂,落下了第二下,第三下……直至掌下的躯体彻底僵硬。
她大抵是真的疯了。
耳边似乎响起唐二白那极尽嘲讽的尖锐笑声。
那恶毒的话语宛如附骨之疽,追逐着她无法逃离。
“沈卿云,你被唐九霄彻底染脏了!彻头彻尾地染上他那该死的疯病了!”
突如其来的剧烈恶心使她骤然松开缰绳,俯倒在马背上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灼烧喉咙的苦涩。
恶心透顶。
仅仅只是想起那个名字,就恨得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汹涌的恨意堵在喉头,刺激得她阵阵反胃。
她如何能变成这样?
她怎么能变成这样?
幼时入师门时,她立下的是济世救人的宏愿,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可如今的她呢?竟成了一个手段狠厉,杀人不眨眼的凶徒。
她自幼苦修,引以为傲的医术,那双本该挽救性命的手,如今却成了精准刺穿喉管,一击毙命的凶器。
何其可恨。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沈卿云一度告诉自己,她恨的是唐九霄,恨的是凉薄狠毒的唐家人。
直至此刻,她才不得不承认,她最恨的,其实是那个背弃誓言,医术浅薄却妄自尊大,连兄长都救不了的自己。
许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动,远方那束微弱的光亮竟开始向她移动。
跳动的火把光芒驱散黑暗,映照出来人骑在马上的面容。
那是一张……与逝去的兄长足有五分相似的年轻面庞。
在万念俱灰,濒临崩溃之际,这张脸的突然出现,无异于溺水的瞬间抓住了救赎。
沈卿云抬首怔怔地与胡野对视半晌,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气力。
始终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从马背上栽落。
“发生了什么?”
胡野一把揽住她下坠的身形,触及她满身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时声音骤紧:“你受伤了?怎么都是血?”
“不是我的血。”
她在他怀中恍惚了良久,才极轻极缓地吐出这句话。
静默一瞬,她再度开口,每一个字都似耗尽气力:“二哥,我杀人了。”
那环住她的手臂却未有分毫松动,反而收得更紧。
胡野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与动摇:“杀得好。”
“意图不轨,谋财害命的人渣,该杀。”
沈卿云唇瓣微启,似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将所有翻涌的隐情死死咽下,一个字也未能出口。
“我想回去。”
她最终只是垂下眼睫,嗓音细弱而轻微,仿佛受尽了惊吓:“我好害怕。”
怕吗?
其实她心底没有半分恐惧。
可她太清楚了。
只要她示弱说怕,眼前这位率直坦荡的郎君便会毫不迟疑地相信,会主动为她拼凑出所有合情合理的解释,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绝不会再深究半个字。
“别怕。”
胡野的声线依旧沉稳,小心地将她扶起,安稳地安置在马背上,动作谨慎:“胡家巡林的队伍就在前方,他们会护送你回去。”
沈卿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扶在她臂间和背后的手,在完成托举的动作后,力道倏然收敛,变得克制而疏离,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她仿佛又在瞬息之间变回了什么令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被他无声地推拒在安全距离之外。
这些小心翼翼的回避,像一面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出了她此刻的卑劣与不堪,令她如芒在背。
然而,沈卿云并未回头,也就未曾看见。
身后的胡野正望着她发顶怔然出神,脸上是一片不知所措的迷茫。
适才怀中那短暂的触感,纤细而柔软,却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