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公子言重,至亲离世,心情急迫乃是人之常情。”
管事连忙还礼:“既如此,便有劳公子在前引路。”
胡野颔首,转身行至灵车旁。指节分明的手掌于冰冷的棺木上轻轻抚过,短暂停留一瞬。
旋即他利落翻身上马,自始至终,除却最初那一眼,再未将任何目光施舍于车旁那一身缟素的所谓义妹。
沈卿云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无声却冰冷的排斥。
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愧疚便愈发深沉,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兄长的至亲,更不知入城后,面对胡家人该如何剖白这错综复杂,染满阴谋与鲜血的真相。
千头万绪,皆化作无言的钝痛,哽在喉间。
那道被她强行压抑,深埋心底的拷问,终究避无可避地再度浮现。
她原本,是可以救下他的。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巨大的羞愧与悔恨如同滔天巨浪,轰然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心绪。
沈卿云猛地低下头,几乎不敢迎向扑面而来的寒风,更无颜面对咫尺之外,棺木中长眠的兄长。
她几乎是如失了魂的木偶般,被无声地牵引着,随车马流入辽州城。
眼中不见街市繁华,耳中不闻人声喧嚣,沈卿云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遵照礼数,将一整套繁琐而沉重的葬仪流程,麻木地走完。
直至伫立于新掘的坟茔前,看着湿润的黄土一锹一锹落下,重重砸在漆黑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周遭亲族的悲声清晰地涌入耳中,这些时日,那一直笼罩着她的,不真切的恍惚感,才猛地被砸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沈卿云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那死死压抑在喉间的呜咽骤然冲破束缚,化为一声凄厉不堪的痛哭。
那哭声起初还试图挣扎,随即却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背剧烈地颤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然而这点悲恸,在这场葬礼里,也仅仅像是投入湖中的一滴水,迅速被旁人的哭声吞没,留不下任何痕迹。
就在沈卿云哭得肝肠寸断,几乎喘不上气时,有只略显稚嫩的手轻轻递过来一方素帕。
她下意识接过,透过模糊的泪眼望去。
是个未至及笄之年,身着孝服的小姑娘蹲在她身旁。
那女孩自己也哭得鼻尖通红,见了她,却仍带着几分好奇地小声问道:“姐姐,你是谁?是阿兄的朋友吗?我好似在哪见过你。”
沈卿云木然地张了张口,汹涌的泪意却死死哽在喉头,堵住了所有声音。
她全然无颜说出自己的身份。
那女孩显然将她这番沉默错认作了哀痛至极的失语,忙不迭伸出手,学着大人的样子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姐姐,别太伤心。阿兄以前对我说过,人的寿数天注定,总有到头的时候。”
“但只要我们还记着他,念着他的好,他就一直活在我们心里,不会真的离开。”
这番天真却诚挚的安慰并未使得沈卿云心下好受多少。
反倒像一面澄澈的镜子,照得她内心的不堪无所遁形,只觉更加无地自容。
她望着女孩清澈的眼眸,喉间哽咽,正竭力想挤出只言片语,那小姑娘却忽然身子一轻。
竟是被另一人径直从她跟前抱离。
“阿霁,莫与外人多言。”
是那张与兄长有着五分相似的面容,看向她的眼神却冰冷锐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排斥与厌憎。
胡野将名为阿霁的小姑娘严实地护在身后,语气冷硬。
“待葬礼结束,便请沈姑娘尽早离开辽州。”
是直截了当的驱逐,不留半分转圜余地:“胡家不欢迎你。”
他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冷硬地穿透了哀戚的氛围,让四周前来吊唁的亲友族人皆听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种种或探究,或打量,或隐含鄙夷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芒,无声地扎在沈卿云身上。
片刻沉默,她缓缓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袖中那枚沉甸甸的令牌硌着她的腕骨,支撑着她无法在此刻退缩。
沈卿云深深垂首,嗓音沙哑,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在下尚有要事在身,恳请胡公子宽恕则个,允我求见胡家长辈。”
“你能有什么要事?”
胡野毫不为意,语气中的不耐与鄙夷几乎化为实质:“无非是些狡辩之词。说出来,我自会判断是否值得通传。”
“非是狡辩。”
沈卿云摇摇头,面对这般赤裸裸的排斥,心下却奇异地平复不少,声音也略高了些:“此事关乎重大,必须当面禀明,恕难转达。”
“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