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大约也是最后一次,穿透了这层惑人皮囊,彻彻底底地看清了那摊令人作呕的,拙劣不堪的内里。
心底的某个地方,在这一瞬伴随着唐九霄极尽恶毒的话语,伴随着对逝者最为不堪的污蔑与抹黑寸寸碎裂,尽数化作齑粉。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反胃感猛地窜上喉头。
怎会如此……
她怎会如此眼盲心瞎。
沈卿云的嗓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似乎要斩断一切的悲哀:“我真是错得彻头彻尾,当初在四时谷,我就不该救你。”
字字诛心。
唐九霄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双目渐渐染上骇人的红。
他猛然欺身上前,瞬间拉近的距离,叫沈卿云几乎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狂乱的呼吸喷在脸上。
适才所有的漠然疏离彻底破功:“亏我还想带你回蜀州……给你个名分。”
“沈卿云,你告诉我……至始至终!从头到尾!你可曾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名分?是外室的名分,还是妾室的名分?”
沈卿云视若无睹,平静无波地反问:“做妾大概都是抬举我了,毕竟我不过是个身份低微,毫无背景的医女,能攀上蜀州唐家的九公子,已是天大的福分。”
她忽而嘲讽地弯了弯唇,竟主动抬手,染血的指尖轻挑地点了点他因暴怒而紧绷的下颌:“至于真心……”
“再好的皮相,看久了也腻味得紧。”
“唐九霄,你该不会……真把自己那套虚情假意,也当了真吧?”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唐九霄所有的愤怒,都在听到那句反问的同时瞬间熄灭。
一股莫大的荒谬与受辱感在心底油然而生,令得他不屑地嗤笑一声:“你也配?”
他微微扬起下颌,世家公子的矜贵与刻薄在此时此刻展露无遗:“原本可怜你孤苦伶仃,带你回蜀州,权当本公子一时兴起,施舍你口饭吃。”
“谁料到你这般不识抬举。”
沈卿云后退几步,指尖仿佛触碰到什么脏东西般,在衣摆上用力上擦了擦。
“如此甚好,那你我便好聚好散吧。”
她声音冷定,将一切争执尽数归于眼下残酷的现状:“唐九霄,你想清楚些,唐二白才是害你至深的罪魁祸首。当年你身上的毒,也是出自他之手。”
“何不把他的命就此交到我手上,就此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于你而言,绝无坏处。”
她试图同他剖析清楚利害。
然而失控的情绪,加之脑中愈发剧烈的阵阵锐痛,早已将唐九霄彻底拖进自己的偏执里,根本听不进她说的任何一个字。
“谁许你好聚好散?”
“招之则来,挥之则去?沈卿云,你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瞧了我。”
他愈发变本加厉地逼近她,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重重地攥住她那只擦过衣摆的手:“我偏不如你所愿。”
剧痛瞬间从腕间袭来。
沈卿云咬紧牙关,生生咽下了喉间溢出的痛呼,正欲高声呵斥。
“够了。”
一道沉缓却极具威压的嗓音,自那华美的螺钿屏风后响起。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瞬间穿透了剑拔弩张的空气,令唐九霄钳制着她的动作猛地一滞。
紧接着,一名面容威仪的中年男人自屏风后缓步走出。
他目光如深潭,不带情绪地扫过狼狈的沈卿云,最终落在面带不甘的唐九霄身上。
“九霄,还嫌不够丢人现眼么?”
“放开她。”
唐九霄下颌紧绷,眼底翻涌的戾气尚未散去,但在那道目光的逼视下,指间的力道终究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
沈卿云立刻抽回手,腕间已是一片刺目的红痕。
她警惕地看向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心知这定然就是唐九霄的父亲,蜀州唐家真正的掌权人。
唐父并未再多看儿子一眼,反而将目光再度投向沈卿云。
那审视的眼神锐利,似乎已然将她彻底看穿:“沈姑娘,今日之事,是我唐家管教不严,让你见笑了。”
话语是客气的,却听不出丝毫歉意,只有居高临下的倨傲:“至于你想要的交代。”
“唐家的规矩,还轮不到外人来插手。二郎自有他的去处,这一点,不劳你费心。”
沈卿云只觉得一股彻头彻尾的荒谬感直冲头顶。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甚至戕害人命……在这位唐家主的口中,竟轻描淡写至此?仿佛唐二白所作所为,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胡闹,只需一句自有去处便能轻轻揭过?
他身为父亲,对儿子这般肆无忌惮的害人行径,竟无一丝一毫的震怒与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