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家少主
有菩萨心肠,但也不忌讳用雷霆手段,这个孩子能用便用,用不了便杀了,也不怕他把秘密泄露出去。

    所以他不介意让长青知道自己的秘密。

    长青生是他在桐庐的耳目,死也不能是他褚含章的叛徒。

    “然后呢,你弟跑到京城之后你又给人送回去了?”

    褚含章对“你弟”这两个字不置可否,他换了个姿势撑着头抬眼看向容鹤,

    “我哪有那么不近人情,来都来了,京中那几日晚上有烟火,刚好带他去看看。”

    容鹤觉得褚含章有时候冷漠得不像个有血有肉的人,有时候又会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温情的一面,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却格外能打动人,他叹了口气,

    “褚长青未尝不是你的退路,别把人家当钉子使唤。”

    褚含章正色,“那怎么能一样?”

    容鹤想:这人总算有点人性了。

    “照夜台的钉子可都是我花真金白银训出来的,褚长青哪有我的宝贝暗卫值钱?”

    容鹤:……

    和这人讲不通,容鹤拂袖走了。

    ……

    褚长青悄悄把信封藏进了袖子里,随着他缓缓起身的动作,青衣如莲华散漫流淌垂落,他脚步比往常快了些,任凭风吹乱了整齐的衣摆。

    回到屋里,他端端正正坐在桌子前,褚长青小心拆开了信封,连条褶皱都没舍得蹭出来,他把那薄薄的信纸捏到掌心,慢慢在桌上展开铺平。

    “褚长青亲启:”

    “多留心江左世家变动,我下月回来。”

    随后就附了一张长长的清单,一应铺盖用具,大到床帏尺寸,小到桌面文物,一项一项全列了出来。

    这要是换做容鹤或者徐临川,他们肯定要把单子拍在褚含章脸上,然后再针对褚含章这种少爷生活作风提出长篇大论的意见。

    褚长青从来不觉得他哥事儿逼,

    他只会觉得照夜台和东宫两处风水不好,把他哥克得年纪轻轻一身病。容鹤和徐临川更是两个灾星,最好有多远滚多远。要是能自己动手,他能把他哥当花儿一样养得水灵灵。

    可惜他哥和他没那么熟。

    难得褚含章愿意过两天好日子,褚长青嘴角含笑,就算把那几个老不死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他也要让他哥舒舒服服地住进褚家大宅。

    ……

    “东宫刺杀案的卷宗我来写吧。”

    褚含章语气有些疲倦,他撑着头看容鹤,神色悠闲散漫,灯火下这位小王爷终日带着病气的眉目显得格外轻松,

    “陛下心有顾忌,你们不好多话,少不得我来表个态。”

    褚含章的声音不高,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却像一块炭火投入静水,瞬间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容鹤猛然抬头,手里的朱笔在密报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你写?”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睡了一个月终于把脑子睡坏了?东宫案涉及什么你不是不知道,以你的身份躲还来不及,今儿居然上赶着往前凑?你真是……”

    他顿了顿,看着烛光下师弟那张过分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到嘴边的“拎不清楚”四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如今这副样子刚好能避开陛下怀疑,何必再去蹚这浑水?你又不是不知道,但凡涉及东宫和几个皇子的事情,陛下向来都是厌恶朝臣有立场的。更何况我们照夜台乃天子之剑,孤臣中的孤臣,掺和这种事情轻则丢官罢职……”

    “重则人头落地?”

    褚含章替他说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在室内也未曾脱下的厚重狐裘,仿佛那寒气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

    “师兄,正是因为陛下心头有刺,才需要有人去碰。这根刺不拔出来,陛下这口气就永远顺不下去。东宫一日不安,朝局就一日不稳。刑部、大理寺,还有照夜台,个个都成了锯嘴葫芦,陛下难道就不恼火?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做这个‘恶人’,把他想说又不便明说的话,用‘铁证如山’的方式摆到台面上。”

    褚含章侧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窗台上面,京城中夜色沉沉,唯有跳跃的烛火落在年轻王侯的眼底,他起身把卷宗揣进怀里,微微朝着容玘欠身,

    “弟子不便久留,卷宗我先带回去,等概要写完了再一并让人送还回来。”

    容玘知道褚含章是对的,但还是忍不住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开口,

    “回去吧,路上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