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易莲的目光就像是看一个普通的人类,也或许是一个孩子的妈妈,而不是一个怪物。
“你深爱他,你不想让他再受到伤害,你不希望他痛苦,你舍不得他一个人在这个不善待他的世界里独活。”沈亦又靠近了一步,语言像是锐利的锋刃,刹那间诡异停止了动作,只是直愣愣的盯着他看。
“你在说服自己,带着他一起死才是最好的结局,可是你的内心在挣扎。”沈亦继续说,他问,“有没有一个瞬间,你会觉得,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易莲低下头,她背后的四肢在颤抖,就如同她的嗓音。
“我还能有什么可能?”易莲问,“除了我还有谁在乎他?还有谁会爱他?”
“他的生父早早的抛弃了他,社会苛责他嫌弃他,学校有太多人了,他们不会为了小易让步,他们只会为了其他人抛弃小易。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背后多出来的肢体在疯狂甩动,肉眼只能看到残影,它们一下又一下甩击在墙壁和地砖上,击裂了厚重的水泥。
“他没办法成为正常人,他根本不懂外面的世界,他一辈子都只能这样。”
“我没有选择!”易莲在尖叫。
诡异流不出眼泪,大火已经烧干了她眼中的水分。
整个地面都在震动,这一次不是幻觉。碎石从天花板掉落,诡异背后的狂乱的肢体在不断损坏这个空间,像是情绪崩溃时不受控制的破坏欲望,也像是想要毁灭掉这个犹如囚牢一样的空间。
沈亦抬起头,他直视诡异失去眼球的空洞眼眶:“对。”
他没有反驳诡异的任何话:“我理解你,我知晓你的孤立无援。我能感受你的所有痛苦,我是你的咨询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支持你的所有想法。”
他向诡异伸出手,像是在邀请,声音却像是在蛊惑。
“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对的。”他说。
这几句话像是一个信号,让诡异趋于稳定的信号。诡异有些呆愣的缓和了动作,她不知道沈亦在做什么,他想要说什么。
但是一种不知名的吸引力却驱动着她,让她伸出手,放到了沈亦的掌心。
沈亦似乎轻笑了一声:“那么,让我们按照你的想法,继续你没有完成的事情。”
他接过诡异粗糙不堪的手,带着她,将她引导向身后的灶台,以及台面上的油瓶。
那是起火的原因,是易莲放火的工具。
沈亦带着她看着这些工具,他轻声蛊惑道:“放一把火,让这个困住你的‘家庭’彻底消失,让你和小易解脱。”
像是按下了暂停键,诡异背后的肢体缓缓停下,她逐渐安静了下来。
碎石下落,她直勾勾的看着台面上的油瓶。
“解脱。”她重复了这个词语。
死亡有很多种方法,比如饭菜里投毒,关闭门窗煤气中毒,有很多种方式,不麻烦甚至对易莲来说更简单,更不会疼痛,但是易莲选择了火。火具有破坏性,毁灭性,它会彻底摧毁这个‘家庭’,既惨烈又决绝。
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倾向都能展示她的心理问题,使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沈亦看到了恨意。
易莲恨这个家庭。
沈亦看过客厅的相片,他能透过那个疲惫的母亲脸,看到诡异曾经灵动过的双眼。她曾经不是母亲,她曾经自由自在。
她曾经不会穿体恤衫和洗到发白的牛仔裤,她会穿上靓丽的衣裙。成长,学习,工作,结婚。
在生下小易后,她的世界翻天覆地的变了。
她的世界不再有自由,取而代之的是小易的一切。孩子的玩具、练习工具、方便便携的衣服,没有化妆品,没有体现兴趣爱好的个人物品。她的灵魂被磨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奔波,是劳累,是永远看不到希望的明天。
沈亦抬着头,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恐惧,与恨意。
她多么爱小易,就多么恨。
她恨小易无法成长,无法成熟,无法让她省心。她恨小易将她捆绑,让她永远无法逃离,像是一头困兽。
她恨这个困住了她大半生的家庭,把她困在了方寸之地,无法解脱,看不到未来。
她恨,她希望它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摧毁。
不留余地的,彻底毁灭。
沈亦牵起她的手,柔声说:“来吧,毁掉这里,让一切结束,让你的灵魂得到安息。”
她最终都会放这把火的,而沈亦能让她提前放出这把火。
“让这里烧起来吧。”沈亦附耳轻声呢喃。
他知道她会怎么做。
易莲向油瓶伸出手,从犹豫和颤抖,到决绝。
她在这一刻是自私的,那只畸形的‘手’牢牢的抓住油瓶,像是握住了新世界的船票,将带着她脱离这片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