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晨雾尽散，日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可他心里却蒙着一层阴霾。
为什么？
到底为何不让他回北境？
父亲……是否可还安好？
无数疑问在他脑中翻腾，却寻不到答案。
胸中郁结难舒，他忽想起旁人常说的“借酒消愁”。裴家家训严苛，他断然是没去过酒肆的。可今日——
解酒消愁么，眼看时辰还早，他径直朝酒肆走去。
＊
昭阳公主府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孟昭欢坐在梳妆台前，面前钗环珠翠铺了满案，映得人眼花。她微微蹙着眉，指尖从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上抚过，半晌拿不定主意。
“殿下，这支步摇最衬您今日这身衣裳，越发显得肌肤似雪、沉鱼落雁呢。”大丫鬟碧月在旁抿嘴笑道。
孟昭欢斜了她一眼：“当真？会不会太招摇了些？”
“哪能呢！”小丫鬟晚晴凑过来，“殿下可是要去逛灯会的，若不打扮得隆重些，岂不辜负了那满城华灯？”说着又促狭一笑，“再说了，有裴小将军护在您身边，谁又敢多瞧多嘴？”
“贫嘴的小丫头！”孟昭欢作势要敲她额角，手落下时却轻飘飘的，颊边不自觉飞起一抹薄红。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在意今日的妆扮。不过是一场灯会，何至于这般郑重？
可自一早醒来，她就忍不住唤采苓翻出所有压箱的衣裳首饰，一件件试过，总觉得不够满意。
——定是为了那“美人计”能奏效，才这般费心。她暗自嘀咕。
“罢了，就这支吧。”她终是拈起那支步摇，递给碧月，“仔细些，仔细些，别弄乱了本宫的发髻。”
“哎！”碧月应声，小心翼翼为她簪上。铜镜中的少女，眉似远山，目若秋水。一支步摇斜坠鬓间，随动作轻轻晃荡，流光溢彩，更添几分娇俏。
“真好看！”晚晴拍手笑道，“殿下今晚往灯市上一站，只怕满城的姑娘都要被比下去啦！”
“就你话多。”孟昭欢轻声嗔怪，眼底却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她抬手正了正步摇，又问：“什么时辰了？”
碧月望窗外：“回殿下，刚过未时，离天黑还早着呢。”
孟昭欢低低“嗯”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是啊，还早。
可她怎么觉得，这时辰过得这样慢呢？
“裴衍他还没回来么？”她状似无意地问。
晚晴笑道：“殿下放心，裴小将军既答应了，必定会来的。他那样说一不二的性子，怎会食言呢？”
孟昭欢心中也是这般想的。知已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知裴衍来她府里做卫率统领后，她早早就派了探子去琢磨透他的一切。
以裴家的家规，断然不可能有轻诺寡信之徒。裴衍虽总是冷着一张脸、说话又毒又气人。可谁人不知，他处事作风最是端正古板、遵法守规？
可，为何他怎么还不回来？他一早便出门，也不知做甚去了至今未归。她胡思乱想着。
随即她又心不在焉地拈起一盒胭脂，拣了最浅的颜色，轻轻点于唇上。镜中人气色好了许多，眉眼间也多了几分鲜活。
“……”她究竟在期待什么？
孟昭欢摇了摇头，甩开这莫名的期待。她不过是为着计划顺利才费心布置，怎可真的对这场灯会生出欢喜？
是了，定是太久未曾出府，才会如此心浮气躁。
她如此告诉自己，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却如藤蔓般悄悄蔓延。
“殿下，可要先至花厅歇息？奴婢备了些茶点。”采苓轻声询问。
“嗯。”孟昭欢起身，行至门边，却仍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院门方向。
空荡荡的，并无人影。
“走吧。”她强作镇定，率先向花厅走去。
花厅里，茶点早已备好。孟昭欢拈起一块杏仁酥，却毫无胃口，只心不在焉地捻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光渐西，将庭中树影拉得斜长。
“殿下，要不奴婢派人去寻一寻裴小将军？”采苓瞧出她的坐立难安，小声提议。
孟昭欢放下那块被她捻得酥碎的糕点，唇瓣抿了抿：“不必。”
话音未落，却听晚晴在外头惊呼：“呀，这天色都快暗了！灯市约莫都要点起来了？”
闻言孟昭欢心猛地一沉。
是了，天都要黑了。裴衍还没有回来。
他莫非是忘了？不，他不是那样的人。那他是故意的？故意应下，又故意爽约？
她的面色一点点冷了下来。她就知道，裴衍那般冷心冷情的人，怎会当真对她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