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彻底沉入天际,暮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将遍地狼藉的战场、残破不堪的渔阳城头,尽数裹进压抑的昏暗中。
“呜呜呜——”
苍凉沉郁的鸣金收兵声,从北疆大营遥遥传来,穿透弥漫不散的硝烟与血腥味,响彻四野。
方才还如潮水般四面猛攻的北疆军,闻声瞬间收势,甲叶碰撞声、将领喝令声交织,抬着伤员、拖拽着战友遗体,有条不紊地如退潮般撤回大营。
震天的喊杀、兵刃交击之声渐渐消散,只余下城墙上粗重的喘息、微弱的呻吟,还有风穿过残破垛口的呜咽声,死寂得让人窒息。
渔阳城头,北离守军们紧绷了整整一日的神经,终于在北疆大军退去的那一刻轰然断裂。
“终于结束了吗?”
无数守城士卒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沾满鲜血的砖石上,长枪横七竖八散落一旁,他们浑身脱力,大口喘着粗气,甲胄上的血污混着汗水淌下,糊满脸颊。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声、疲惫的哈欠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眼神空洞,望着城外北疆军连绵的灯火,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惶恐。
目前还活着的,大多都不是新兵,自然看得明白——今日北疆军这般轮番攻城,根本不是倾尽全力破城,不过是拿渔阳城练手,是在试探,是在打磨工程技巧。
第一天的攻势,就已将城墙轰得满目疮痍,守军死伤惨重,让他们拼尽浑身力气才堪堪守住。
这般凶猛的攻势、悍不畏死的攻城士卒、远胜己方的军械,第一天就惨烈至此,明日、后日,又会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绕住每一个守军的心脏,越收越紧。
凝重绝望的阴霾,沉甸甸压在城头,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眼神里再无半分斗志,只剩对死亡的本能畏惧,对明日大战的无尽惶恐,仿佛已经能预见城破之后,尸横遍野的结局。
“铿——!”
赵寒拄着染满血污的长刀,身形微微佝偻着站在垛口边,肩背绷得笔直,却难掩周身散不去的疲惫。
他脸上沾着尘土与血点,眼底血丝密布,目光缓缓扫过城头,每一眼都让他心头滴血。
遍地尸骸堆叠,断臂残刃散落各处,鲜红的血浸透了城墙砖石,顺着墙根蜿蜒成溪,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他麾下三千精锐战兵,是渔阳城最后的底气,今日全数压上城头死战,不过一日光景,能站立的已不足一半。
粗略一算,战死重伤者,足足超过一千五百人!
照这样的损耗速度,不用三天,明日一日,他这最后的精锐便会彻底打光。
没了精锐压阵,仅凭这些残兵和吓破胆的青壮,渔阳城根本守不住,迟早会被北疆军踏平。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的身躯。
他指尖微微颤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泛白。
要不……降了吧?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上心头,快得让他自己都心惊。
他猛地闭眼,咬牙将这大逆不道的念头强行压下,喉结滚动,咽下满嘴苦涩。
身为镇守一方的将领,投降便是叛国,是辱没先祖,是连累全家老小的死罪!
可看着麾下士卒一个个惨死,看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看着眼前毫无胜算的死局,他又实在找不到死守到底的意义,心底的纠结与挣扎,如同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流露半分,只能死死攥着长刀,将这份隐晦的动摇、绝望的纠结,尽数藏在紧绷的侧脸与沉冷的眼神里,面上依旧是一副沉稳坚毅的模样,撑着最后一丝主将的威严。
“将军。”
身旁一名浑身是伤的校尉踉跄走近,声音沙哑道:“兄弟们都撑到极限了,今日就折损这么多,明日北疆军若是再全力攻城,咱们……咱们能守得住吗?”
周围几名残存的将领也纷纷围拢,脸上满是惶恐与疲惫,目光齐刷刷落在赵寒身上,等着他的决断,那眼神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赵寒心头一沉,方才那丝隐晦的投降念头再次翻涌,却被他瞬间掐灭。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面色骤然一狠,刻意拔高声音,用不容置疑的强硬,掩盖住心底的慌乱与纠结:“撑不住也得撑!这是军令!”
“摄政王的大军早已星夜驰援,不日便可抵达玉阳!”
“只要我们死守城池,等到大军到来,内外夹击,必能大破北疆军!”
“届时,在场诸位,皆是北离功臣,高官厚禄,一样不会少!”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笃定,强行给自己和麾下将士灌输希望:“你们即刻去安抚全军,无论如何,再坚守三日!”
“北疆军远道而来,粮草耗不起,久攻不下,士气必衰,只要熬过这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