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传功阁,典籍浩如烟海。
明琉偶尔会亲自来此查阅一些关于上古符文或稀有材料的古籍。
这日,他正站在一架高耸的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枚枚玉简的标签,寻找所需资料。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沈清砚抱着一大摞需要归档的玉简和卷宗,步履沉稳,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作为凡人,搬运这些蕴含灵力的典籍,对他而言并不轻松。
“师尊。”沈清砚恭敬行礼。
明琉回头,目光落在他怀中沉重的书卷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抬手,一道柔和的灵力拂过,沈清砚怀中的书卷瞬间轻若无物。
“清砚,”明琉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传功阁三层东侧,新辟了一处静思轩,内设凡人可用的聚灵阵与安神香,亦可隔绝部分灵力威压。
日后处理阁内繁杂事务,可去那里。莫要在此间久留,易伤神。”
沈清砚彻底怔住。
他看着怀中轻飘飘的书卷,又看向明琉。
师尊…竟连这微末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这一幕,被恰好踏入传功阁、准备归还一枚剑诀玉简的顾寒璃尽收眼底。
他停在门口,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看着师尊指尖流转的柔和灵力,看着大师兄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感动,看着那份独属于凡人的、细致入微的关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枚冰冷的玉简。
曾几何时,师尊为了接近他,会故意在传功阁偶遇,然后不由分说地替他挑选所谓最适合他的功法,甚至强行灌输灵力助他理解。
那时的他,只觉得厌恶和窒息,只想逃离。
如今,师尊的目光平等地落在了大师兄身上,给予了最需要的体恤。
顾寒璃握着玉简的手指却越收越紧,指节泛白,一股难以言喻的闷堵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比那沉重的书卷更甚。
他最终没有进去,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将那枚冰冷的玉简紧紧攥在手心。
师尊变了。
变得对所有弟子都一样了。
这种无差别像一把无形而精准的冰锥,凿开了顾寒璃用多年厌恶和抗拒筑起的冰层,透进一股他无法理解的烦躁。
明琉的一视同仁策略,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玄天宗弟子们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
然而,这些涟漪的中心,顾寒璃的沉默却一天比一天更深,眼神一天比一天更冷。
终于在某天黄昏时候,他等在明琉回主峰修炼之地——云水间的必经之路。
“师尊!”顾寒璃的声音陡然从背后响起,冰冷、嘶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口吻。
明琉脚步顿住,回身看他。
顾寒璃一步步走上前,他走到明琉面前三步之遥停下,这个距离,已经超越了师徒之间应有的恭敬距离,带着一种迫人的侵略感。
他抬起头,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明琉的眼睛。
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被否定的愤怒,被轻视的屈辱……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灵兽苑…传功阁…丹药房…”
他列举着这些日子一件件看似公平、却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的琐事,气息有些不稳。
“您到底想做什么?”他逼近一步,周身压抑的灵力隐隐波动,让空气都微微扭曲,“用这种…方法来羞辱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和自嘲,“还是觉得我顾寒璃,已经不配得到任何一点…
哪怕是您过去强加给我的、我厌恶至极的东西?”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他死死地盯着明琉,仿佛想从那深潭般平静的眼眸里,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
他堵住了他,终于问出了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疑问和不满。
他想质问,想发泄,想撕开那层公平的面具,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然而,当他真正对上明琉那双眼睛时。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慌乱、愧疚、或者被戳穿伪装的恼怒。
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一种纯粹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审视,他此刻激烈的质问反倒成了笑话。
这种绝对的、冰冷的平静,像一盆带着冰碴的水,瞬间浇熄了顾寒璃心头翻腾的怒火,只留下更深的、刺骨的寒冷和一种巨大的、无处着力的荒谬感。
顾寒璃眼中的火焰迅速熄灭,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带着无尽的嘲讽,不知是对明琉,还是对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