飒沓如流星(下)
战乱,天下士子,朝廷重臣,皇帝陛下,你道他们会作何联想?会仅仅归咎于吐蕃寇掠?”

    黑影低下头去,额角冷汗涔涔。

    他缓缓向后靠回椅背,身体微侧,朝着阴影处伸出手去,声音竟带上了少有的,与其身份极不相称的温和安抚:“妙儿……乖,出来……是阿耶不好,吓着你了……出来……”

    那猫儿听到呼唤,犹豫片刻,似乎被那笑容迷惑,小心翼翼地踱过来,试探着蹭了蹭主人的膝盖。

    李林甫极具耐心地引导着,伸手将它重新揽回膝头。白猫紧绷的身体在他手掌轻柔细致的抚慰下,渐渐又放松下来,发出细微的呼噜声,仿佛刚才那一掐从未发生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李林甫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波澜不惊,他一边仔细抚平白猫刚才惊吓炸起的毛,一边看向紧闭的窗棂,窗外依旧是无边夜色,眼神却投向更远,像是穿透了层层宫阙直抵西北。

    “呵,鸟儿要飞……终归会回巢。”他慢悠悠地说,指尖绕着猫儿柔软的耳尖打转,“与其劳师动众、弄脏自己的爪子,不如等它自个儿折断了翅膀,落进你的网里。”

    他嘴角扯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你可知道,这世上最快的刀子,是什么?”

    黑影茫然地摇头。

    李林甫的手掌轻轻覆盖在温顺的白猫头顶,指腹缓缓摩擦着那柔滑的皮毛,声音轻柔和缓,此刻却诡异无比:“是人心啊……尤其是那读书人的‘心魔’,最锋利,也最难防。”

    他眼中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带着洞悉一切的残酷:“这只鸟最眷恋的那片林子……不是早已面目全非了吗?他还有何处可依呢?”

    他的手陡然一顿,五指极其轻微地收拢,那力道正好让膝头的猫儿感到一阵束缚,却不足以再次惊跳。猫儿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委屈的轻哼。

    黑影垂着头,只能看见那双垂在袍侧的拳头死死攥紧。数息之后,拳头终究松开了。

    “……属下……明白。”黑影声音艰涩。

    “明白就好。”李林甫的声音淡而威严,重新笼罩上那副帝国宰辅的面具,“退下吧。告诉洮州那边剩下的人,收尾干净点。尾巴,都给我夹起来。”

    黑影,或者说,夜枭,在李林甫面前深深垂首,姿态恭顺地退出了那间弥漫着无形威压的书房。沉重的府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里那盏仙鹤宫灯柔和却令人心悸的光晕。

    卯初,长安,暗阁。

    回到自己那间位于相府深处终年不见阳光的暗阁,夜枭反手锁死了门。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锭的味道,这气息像一根针,刺透鼻腔,刺入心脏。

    他走到最大的那面飞天镜前,镜面冰冷,映出他苍白而扭曲的脸。他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最后传回的断断续续的画面:

    兄长潘九郎倒在血泊中,那双曾无数次教导他格斗技巧的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死死夹着刀片,试图进行最后一搏……为的,却是完成李林甫那老匹夫的任务!

    “兄长……”夜枭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即被更深的恨意取代。

    李林甫!他恨这个老狐狸的畏首畏尾,恨他所谓的“社稷栋梁”的伪善!明明利用吐蕃,是既能除掉李白王昌龄,又能为哥哥报仇雪恨的绝佳良机!

    吐蕃大军一旦入境,洮州必然大乱,刀兵之下,死几个诗人算得了什么?旁人只会叹他们时运不济,命丧边陲,谁会怀疑是长安城里的宰相大人精心策划的阴谋?这简直天衣无缝!

    可那老匹夫,竟为了所谓的“通敌叛国”罪名和忌惮王忠嗣的兵锋,断然否决!他哥哥的命,在这些大人物眼里,就如此轻贱吗?

    不!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李林甫不敢做的,他来做!李林甫要等鸟儿落网,他偏要主动出击,把网撒到鸟儿的必经之路上!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在李林甫面前的恭顺,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冰冷的算计。他迅速翻转另一面特制的飞天镜,镜面幽光闪烁,连接的不是长安的某个角落,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洮州。

    镜中很快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没有声音,只有用特殊密文书写的文字信息在镜面上快速流淌。

    这是他在洮州经营多年,完全属于他自己,与李林甫毫无瓜葛的下级线人——“灰雀”。

    夜枭的手指在镜面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符文上快速划动,同样以密文下达指令:

    【夜枭】:洮州,吐蕃军情,最新动向,速查!

    【夜枭】:唐军内部,洮州西岸防线,近期有无异动?何人值守?有无可乘之隙?半个时辰内报我!

    指令发出,夜枭如同石雕般坐在黑暗中,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案几,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嗒、嗒”声。

    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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