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高声语


    张翰林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镇住了,迟疑片刻,他抛出了几句生硬的《山海经》注疏,算是蒙混过关。

    然而,李白的提问并未就此打住,接连抛出几个刁钻问题。他不是对张翰林发问,而是看着皇帝的脸色,由皇帝将问题以一个威严的眼神递到张翰林面前:

    “……依臣浅见,此句异文所载,似与屈子当时心境更为契合?”

    “……《九章·怀沙》中有‘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杳杳,孔静幽默’之句,不知‘孔静幽默’与楚国巫祀‘降神之法’之间有何关联?”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深僻。张翰林那点死记硬背的功夫哪里招架得住?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支支吾吾,答非所问,急得面红耳赤。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个张翰林,完全被问住了!哪里是专攻楚辞,治学严谨的模样!

    皇帝的脸色眼见着沉了下来,目光转向李白,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不悦——此人满身狼狈,言语空洞无物,所谓“造诣颇深”在哪里?李白你莫不是戏弄于朕?

    李白心中冷笑,面上却立刻露出一片惶恐和诚挚的神色,快步上前,对着皇帝深深一揖:“陛下恕罪!臣……臣惶恐!是臣失察!想来……想来……”

    他目光“无意”地扫过如筛糠般发抖的张翰林,充满“理解”地叹了口气:“想来是张翰林兄生平难得面圣,今日得睹天颜,感于陛下龙威浩荡、贵妃娘娘容光绝世,一时心潮澎湃,惊惧交加,把平素那些讲得头头是道的真知灼见,一时……一时竟给全然忘却了!”

    一旁的李林甫端着一副温和恭谨的微笑,变幻莫测的目光却在李白和张翰林之间逡巡,不时看一眼皇帝的脸色。他拢在袖中的手指,正极其缓慢地捻动着指间一枚温润的玉扳指——这是他极度不悦时才有的小动作。

    张翰林是他的人!

    虽然张九龄倒台后,张翰林立刻改换门庭,摇尾乞怜地投靠过来,能力也有限,但终究是他在翰林院安插的一颗钉子,负责盯着院中动向,尤其是李白这种不安定因素。关于他与李白的过节,李林甫听过一些,却不以为意,不过是为些蝇营狗苟,不值得让他抬眼。

    但李白今日这出戏,哪里是打张翰林的脸?分明是把耳光甩在了他李林甫的脸上!在这煌煌麟德殿,当着皇帝的面,把他李林甫新收的一条狗打得满地找牙,颜面尽失!

    他眯起眼睛,手捻须髯,且听这狂生如何继续他的滑稽剧。

    李白上前一步,声音更添几分“仗义”:“然请陛下明鉴!张翰林对楚辞之研究倾注心血,常于休沐之日亦闭门苦读。其人在翰林院中,为人是极坦荡直率的!他对同僚也是关爱有加,对臣,那也是时时提点照顾。臣……臣也是想到平日多得张兄照顾,此番陛下设此盛会,才斗胆举荐,盼他也得沐天恩一二……是臣思虑不周,有负圣望,罪该万死!”

    他一副自责又为同僚求情的模样,言语间既点出张翰林平日“清苦”,又强调他对自己“照顾”,还把他在御前失态完全归咎于“紧张”,撇开了皇帝对自己“识人不明”的责备。

    这一番“仗义执言”下来,殿内气氛为之一变。众人从起初鄙夷张翰林,转为觉得此人虽才疏学浅上不得台面,但李白以德报怨,在御前还能为“老同僚”如此辩白求情,实在是有情有义,心胸宽广,连贵妃也微微颔首。

    李隆基看着李白一副好心办坏事的痛心疾首模样,又看看地上抖如筛糠、狼狈不堪的张翰林,心中那点不快倒被李白的“赤诚仗义”冲淡了几分。不过是个小人物,不值得大动干戈。

    “罢了。”

    李隆基挥了挥手,语气淡淡:“既是你念及同僚之谊,其心可悯。太白你亦是无心之失。张翰林……”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人,“今日御前失仪,可见还需历练。回你的翰林院去吧,勤加修习,恪尽职守。”

    一个“恪尽职守”,基本判定了张翰林的上限就在那个誊抄公文,整理卷宗的岗位上了。

    李林甫自然也听出了皇帝的言外之意,拈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寒光一闪即逝。

    张翰林如此狼狈地被当众驱逐,不仅证明了他的无能,更让满朝皆知他李林甫刚刚收拢的一条狗,转眼就被李白这个新宠踩在了泥里!这让他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颜面何存?李白此举,无异于在他一手遮天的权力版图上公然挑衅。

    他李林甫最恨的就是这种不受掌控,锋芒毕露的刺头。此人必须打压,而且要尽快、要彻底,不能让他再借皇帝之势坐大!他看向李白的眼神,已是在看一个需要被拔除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