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请坐。”公主亲自为李白斟上一杯清茶,“前日沉香亭之事,供奉诗惊四座,陛下与娘娘皆赞不绝口。”
“公主殿下谬赞,李白愧不敢当。若非殿下慧眼识珠,力荐于御前,李白焉能有此机缘?”李白恭敬行礼,心中对这位公主的提携充满感激。
公主微微一笑,轻轻摇头:“供奉之才,如锥处囊中,锋芒自现。本宫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言罢,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歉意,“今日设宴,本欲邀王摩诘同来,与供奉一晤,共论诗画之道。奈何摩诘新得陛下赏赐的波斯秘彩,其色瑰丽多变,前所未见。他如获至宝,这几日闭门谢客,一心钻研调配之法,以求在画作中再现其神韵。他那性子,在丹青一事上……确有几分执拗,失礼之处,还望供奉海涵。”
李白想起朱雀门诗板上那高悬的#波斯秘彩待懂画人##圣心独宠王维授画#词条,以及坊间流传王维对绘画近乎苛刻的完美追求,了然地点点头:“殿下言重了。摩诘先生画艺通神,有此奇物,潜心钻研正是雅事。太白虽憾未能当面请教,却也理解此等痴心。”心中对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画中仙”倒添了几分同道的亲近。
玉真公主赞许地看着李白,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她话锋一转,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供奉在翰林院……想必也并非事事顺遂吧?”
李白心头微动,公主此言,话里有话。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水汽掩饰眼中的复杂。
公主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继续说道:“翰林院乃清贵之地,却也难免人事纷扰。陛下亦知供奉性情疏阔,不耐俗务拘束。故而……本宫向陛下进言,供奉才情绝世,当如云中鹤,岂可困于樊笼?陛下深以为然,已降下恩旨。”
李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一种预感在胸中激荡。
“自今日起,供奉不必再日日去翰林院点卯。”公主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供奉只需安心居于常乐坊宅邸,或游历长安名胜亦可。唯有一条:无论何时何地,只要陛下召见,供奉务必即时入宫应召,不得延误。”
此话一出如同冰水浇头。李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不必日日去翰林院点卯,这曾是他梦寐以求的自由!然而“无论何时何地,即时入宫应召”这十二个字,却像十二道无形的金锁链,瞬间将他牢牢捆住。
这意味着他再不能随意与卢玉生、吴十九纵情山水,再不能与高适在瀚海诗社一醉方休。长安城,从此刻起,对他而言不再是充满可能的广阔天地,而是一座更大、更华丽的金丝雀笼。
他的确成了闲云野鹤,一只皇帝随叫随到的、被剪去了所有可能远飞羽翼的“仙鹤”!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如潮水般袭来,那句“臣性疏懒,恐难奉召”几乎要冲口而出。
“供奉且慢。”玉真公主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及时开口,语气温和而带着安抚的力量,“陛下乃圣明之君,深知供奉乃性情中人。陛下特意交代,召见供奉,多在白日宴饮、君臣同乐之时,且必会提前至少一个时辰由内侍通传,绝不会有夤夜急召、扰人清梦之举。供奉尽可放心。”
公主的目光坦诚而恳切:“这已是陛下格外开恩,亦是本宫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大的自在空间了。供奉试想,比起在翰林院日日面对那些琐碎公文与……某些人的嘴脸,这般安排,岂不更合你心意?只需留意诗牌讯息,莫要行踪飘渺难以寻访便是。”
李白胸腔中翻腾的震惊与不甘,在公主平静而充满力量的话语下,渐渐平息下去。他明白,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结果,甚至是玉真公主为他苦心周旋得来的“特权”。
拒绝,不仅拂了公主颜面,更是抗旨不遵!难道真要因一时意气,断送这来之不易的‘自在’和公主的情谊?
最终,他缓缓松开紧握茶杯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玉真公主郑重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臣……李白,谢陛下隆恩!谢公主殿下周全!必当……遵旨而行。”
“如此甚好。”玉真公主展颜一笑,目光在李白俊朗的面庞上流转片刻,又落到他身后刚被修剪好插在青瓷瓶里的海棠。
公主素喜淡雅,极少用熏香,室内多用花果香。自打出家后,连花果香也免了,改用无香海棠,仅是用来点缀光景。
“来,尝尝这道终南新茶,清心涤虑。长安虽大,只要心在云端,何处不能逍遥?”
杯中清茶碧绿,映着窗外竹影摇曳。李白低头啜饮,茶汤微苦回甘,却难掩心底那抹被无形的皇权锁链悄然缠绕的沉重。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从此在他眼中,多了一层“咫尺天涯”的隔膜。青云梯已登,却发觉梯子尽头,仍是需要仰望的皇权星空,而故友的笑语、江湖的快意,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