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望秋月
流淌出婉转悠扬的乐曲。这曲子勾起了李白的回忆,他想起了前几日朱雀门诗板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词条——#王摩诘新弹《郁轮袍》##玉真观公主亲击节#。

    那位深居简出的玉真公主,皇帝最宠爱的妹妹,竟为王维的琴艺击节赞叹!王维,那个诗画双绝、清贵自持的状元郎,不正是因着玉真公主的青眼,才得以在长安诗坛与官场如鱼得水吗?

    这段时间,他也并非坐以待毙。他给玉真公主府上递了自荐的诗稿和信函,字字句句,既极力炫技,又大谈抱负,希望能得到这位贵人的青睐,为自己打开一条通往天听的道路。

    然而,信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这份等待的煎熬,此刻与眼前的失落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苦涩。

    一声转高的音调将李白拉回现实,他这才注意到,琵琶声早已不是长安流行的清商雅乐,而是换成了蜀地乡间那熟悉的,带着山野气息的小调。婉转中透出淡淡的愁绪,仿佛在诉说着远山的呼唤,溪流的低语。

    这熟悉的乡音,像一根无形的线,缠绕住了李白的心。他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醉眼朦胧地看向卢玉生。少年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寂寥。

    卢玉生也有心事。

    他在长安交了些朋友,其中便有瀚海诗社的社员。一次闲聊中,他无意间得知,李白曾与高适讨论过他的去留。朋友转述的话语虽不详细,但那份真挚的挽留与深切的忧虑,却像一股暖流淌进卢玉生心里。他感动得几乎落泪,十二郎待他,情同手足!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那份去意便越是清晰。他看得明白,自己留在长安,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十二郎的软肋,成为那些小人攻讦的借口。

    长安的水太深,他这条蜀江里的小鱼,终究是游不惯的。既然十二郎碍于情面难以开口,那不如……由他自己来提。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李白已醉意深沉,眼神迷离,伏在案上,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卢玉生放下琵琶,轻轻走过去:“十二郎,夜深了,我扶你回房歇息吧。”

    李白任由卢玉生搀扶起来,脚步踉跄。回廊幽暗,只有檐角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晕。卢玉生扶着李白沉重的身躯,感受着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心中酸涩。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夜色:

    “十二郎……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爹娘年岁大了,前些日子托人捎信来,说……很是挂念。长安虽好,终究不是故土。而且……这北地的气候,我……我总觉得不大适应,身子骨也常觉得不爽利。我想……等过了这阵子,天气暖和些,路也好走了,就……就回蜀中去看看爹娘,也……也养养身子。”

    醉意朦胧的李白,听到“回蜀中”三个字,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费力地抬起头,醉眼迷蒙地看向卢玉生,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口中反复地、固执地呢喃着:

    “不行……不行……玉生……再等等……再等等我……等我……等我报了仇……报了仇再走……好不好?等我……等我……”

    那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执拗,在寂静的回廊里反复回荡,最终消散在沉沉的夜色中。

    卢玉生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既为李白的重情重义而感动,又为他深陷仇恨的泥沼而忧心。他不再言语,只是更稳地扶住李白,一步步走向那间被月光浸透的卧房。

    身后,吴十九默默收拾着杯盘狼藉的桌案,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长安微凉的春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