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久侵罗袜
烂。

    然而,脚步只往前踏了一步,又被他硬生生止住——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将玉生置于更可怕的漩涡中心,让这个本就足够下作肮脏的谣言,被这群豺狼坐实并无限放大,成为攻击他、污名化他、乃至毁掉玉生的致命武器!

    忍!必须忍下这股邪火!为了玉生,为了不再让他承受更多不堪!

    李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装俸禄的精致钱袋早已被他揉皱。他最终没有回头,带着一身滴水成冰的煞气,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翰林院,每一步都重得好像要踏碎这百年青石板。

    回到常乐坊宅中,日头已经偏西。推开院门,一股淡香扑面而来。

    卢玉生正坐在院中小凳上,面前放着一篮带泥的新鲜荸荠。他灵巧地削去紫红色的外皮,露出底下白玉般脆生生的果肉,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瓷碟里。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

    他记得清清楚楚,每逢发俸的日子,十二郎总会早些回来,有时还会带些零嘴玩意。吴十九早就买了各类食材,在厨房忙活开了,今晚只属于他们三个。

    听到门口的声响,卢玉生飞快地抬起头,脸上扬起一个欢喜的笑容,声音轻快:

    “十二郎!今日下值早啊!快来尝尝这新剥的荸……”

    他的笑容在看清李白脸色的瞬间,僵在了脸上。

    李白的脸色铁青,即使极力压制,但仍能看出暴怒的痕迹——这绝不是领了俸禄该有的神色。

    “十二郎……你……你这是?”

    “玉生……”

    李白已然走到他面前,板住他的肩膀,声音平静的可怕:“那天,就是你去翰林院那天,张翰林对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卢玉生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尽,剥荸荠的手猛地一颤,那纯白圆润的荸荠落在碗里,发出一声闷响。他慌乱地低下头,避开李白逼视的目光,手紧紧攥住衣角。

    “没,没什么……他……他就是……说了些难听的话……真的,没别的事了……”

    卢玉生越是想装作若无其事,眼泪却越是不争气地往外流。他眼里的十二郎是仙人,是沾不得尘埃的。那日翰林院的遭遇若是说出来,就是脏了十二郎的耳朵。他情愿让那些屈辱烂在自己肚子里,也不愿看着十二郎因为他陷入泥沼。

    李白看着眼前少年低垂不肯抬起的头颅,掌心传来他单薄身子的战栗,心如刀绞,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垮。他强迫自己收束了那摄人的目光,轻轻松开卢玉生,脸色缓和下来。

    “好……你不愿说,就不说吧。是我不好,不该问的。”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能抚平战栗的力量。

    他转而拿起剥好的荸荠,递到卢玉生近前:“别总是为我剥,你自己也吃。来,尝尝,这个看着就很甜。”

    卢玉生这才微微抬起头,看到李白那张冰雪初融的脸,眼泪止住了些。他颤抖着手接过荸荠,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并没有尝出什么滋味。

    “十二郎……是他们,又为难你了吗?”卢玉生捧着荸荠,目光却落在了被李白随手扔在桌子上的瘪钱袋。

    “没有的事!”李白又恢复了往日的潇洒,也抓起一个荸荠胡乱塞进嘴里,“没,没事!是他们自己腌臜透顶,与咱们何干!”

    卢玉生没再说话,又咬了一口荸荠。李白知道自己待在这里会让卢玉生不自在,于是主动岔开话题:“嗯——好香!不知十九今晚做了什么?”话音未落,那道纯白的身影已近乎仓促地“飞”进了厨房。

    是夜,李白在榻上翻看诗牌,眉头紧锁。自从那个靠《长干行》起家的胭脂商赚的盆满钵满后,无数企图效仿者纷至沓来。蜀锦商行想用《蜀道难》推销他们新到的华锦,胡人酒肆的老板想要他为西域葡萄美酒题句“兰陵美酒郁金香”①挂在门前;还有什么糕点铺子想请他为新式点心命名……

    每天午憩或下值拿到诗牌,目之所及尽是这种请求。起初他还愿意讲讲道理,称自己不耐琐事,后来索性一言不发。

    敲门声起,李白从床上翻身起来,道一声“进”,吴十九推门而入,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李生……我,我想和你说个事……”

    “哦?是哪家的掌柜找上门来了?”李白靠在床头上,翘起了二郎腿。

    “不是什么掌柜,是玉生的事……”

    “不必讲了!”李白把诗牌反扣在床边,朗声打断,“我已经明白了,不管那畜生用了什么手段,玉生都是实实在在受了欺侮!这事完不了!等有机会,我当然要和张大人,讨个说法!”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吴十九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称赞,这才是剑南烧春养出的魂魄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