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玉生摇摇头,避重就轻:“无妨,十二郎。些许闲言,不必放在心上。你可好些了?”
李白没有回答,而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入,他深吸一口气,驱散体内最后一丝浊气,随后转回身,看到书案上摆放整齐却褶皱不堪的辞呈,上前一把夺过丢进炭盆。
“酒后胡写的,留着做甚!”
卢玉生眨着干涩的眼睛,看着他的十二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他们越是这般阴阳怪气、蝇营狗苟,就越是说明一件事——我李白,动到了他们的东西!或才名,或地位,或那份他们习以为常的死一样的平静!他们嫉妒,他们恐惧!我若真一走了之,反而正中他们下怀。我要留下,我必须留下,让他们看清楚,谪仙人不是一个空头称号!‘青莲剑歌’斩的就是他们的虚伪矫饰!”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不再是昨夜那个为“归隐”一词痛苦犹豫的少年,而是一个被激起了斗志的战士。
“张相被贬,贺监告老,那又如何?我李白凭《蜀道难》而来,难道只能靠羽翼庇护?不!我要留下来!这里离我要去的地方最近!我必须待在这里,待在这个他们想赶我走的地方!他们终究是些只为稻粱奔走的燕雀,而我李白,才是那抟扶摇而上的大鹏!”
“可是十二郎……” 卢玉生看着李白那几乎是刻意的昂首挺胸,心像被揪紧了。
“没什么可是!” 李白大手一挥,“先前对他们那些龌龊手段,我只当耳边蝇嗡,懒得计较,那是看贺老头面子。如今?哼!贺监既已告诫,让我看清楚这摊浑水,那我更无需与他们虚与委蛇!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若再犯我——休怪我不客气!”
他眼底寒光一闪,犹如宝剑出鞘。
说完,他径直走向铜盆洗漱。冷水泼面,仿佛要将所有昨夜的犹豫彻底洗去。不多时,他又将翰林常服穿戴整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那个世人眼中狂放不羁、在翰林雅集如日中天的李谪仙,又出现在卢玉生面前。
“反正告了假,今日无事,走,叫上十九,咱们哥仨喝酒去!” 李白眼神明亮得近乎逼人,嘴角又挂上了那抹睥睨天下的标志性笑意。
三人又是喝酒又是听曲,逍遥了一天,歪歪斜斜地相互搀扶着回到家。
进了卧房,吴十九把自己的剑摘下放好,转头看着双目无神的卢玉生,沉声问:“玉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和李生?我看你今天虽然也喝酒,但总是走神。”
话未说完,借着油灯微光,吴十九看到卢玉生脸上满是泪痕,心里一沉。
卢玉生再也控制不住,低低地呜咽起来。他抓住吴十九粗壮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将白日里在翰林院遭遇的一切——张翰林的轻佻举动、当众的容貌羞辱、联句之事的恶意歪曲,全都倾倒出来,字字泣血。
尤其是联句旧事,他本就是个内敛的性子,知道自己和那些王公贵族有别,故而只是小声附和他人。李白替他挡下了几番联句,可有个年轻贵胄突然发难,想听听他的“佳作”,他才有了“孤雀寒潭影,飞飞入青荷”一句。
王老翰林确实指出了他的不合时宜,但他看的真真的,老先生满脸慈祥的微笑,宴会过后还夸过自己,哪里像张翰林说的那样“打狗看主人”!
“我……我从未受过这等……这等侮辱!他!他把我和我的名字,当成了什么?!玩物吗?!” 卢玉生声音破碎不堪。
吴十九听得双目圆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竟敢如此作践你!我这就……” 他猛地站起来,就要冲出门去。
“不!十九!不要!” 卢玉生急忙死死拖住他,带着哭腔急道,“万万不可!此事决不能告诉十二郎!”
他抬眼看着吴十九,泪眼婆娑中带着乞求与深深的忧虑:“十二郎他现在……也不好过!贺监走了,张相贬了,翰林院那些人个个都在看他笑话,想把他踩下去!你若是去闹,岂不是正中了他们的下怀?他们肯定要找十二郎的麻烦,把这事闹大,给他扣上更大的帽子!”
卢玉生擦了一把汹涌而出的眼泪,用力吸了口气,语气无比坚决:“我受这点委屈……忍忍就过去了!不能给十二郎添乱!你记住了,十九,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断然不能让十二郎知道半个字!我们……不能再给他添一丝一毫的麻烦!你答应我!”
吴十九看着卢玉生那副宁愿自己千刀万剐也不愿拖累李白的决绝模样,心中又痛又恨。他咬着牙,重重地坐回床沿,最终只是从喉咙里逼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玉生……你……唉!”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却也只得应承下来,“好!我答应你!这事……烂在肚子里!只当……只当被疯狗咬了一口!”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青年,一个泪痕未干,一个怒目切齿,胸中都积郁着难以言说的愤懑和对至交兄弟那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