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福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却再也问不出更多。他留下酒钱,匆匆离开了快活林。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
冯砚舟听着冯福的回报,若有所思。
“……伤了第七的方无愧……疑似重伤身亡……”
冯砚舟身为官身,对那些无法无天、仗剑纵横的江湖人向来既鄙夷又忌惮。
朝廷并非不想管,而是那些人律法难束,手段狠辣,逼急了,刺杀官员之事亦非罕见,终究是桩大麻烦。
他原以为那黑衣青年不过是孟临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寻常护卫,至多武功好些。却不想,竟是这般棘手的人物。
他回想起那日厅中,那青年看似懒散,出手却凌厉,自家那些护院在其面前宛若土鸡瓦狗。那抵在自己喉间的剑尖,冰寒刺骨,杀意凝实。
有这样一个煞星寸步不离地护着沈云襄,他原先那些想着暗中用强、将人掳回或是给些教训的念头,顷刻间粉碎得干干净净。
硬碰硬,莫说他一个知府,便是请动驻军,能否留下这等高手尚且两说,即便成功,也必结下死仇,后患无穷。为一个已离心离德、甚至写下休书的女子,不值当,太不值当。
虽然只排个第七,但也是天下第七。
一股强烈的挫败与嫉恨啃噬着他的心。沈云襄何时认识了这般人物?还“救命之恩”?他竟全然不知!
难道他们早已……
冯砚舟猛地攥紧拳头,额上青筋跳动。可旋即,那日颈间的寒意又浮现上来,让他生生压下了翻腾的怒火。
不能动。至少,明面上绝不能动。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算计的冷光。硬的不行,便来软的。江湖人再厉害,也总有力所不及之处。
“继续查。”冯砚舟冷笑,“我要知道这个无鞘的一切。弱点、仇家、软肋,我不信他没有。还有沈氏那边,也该使点绊子了。”
方无愧都受了重伤,那无鞘怎么可能一点事没有。趁他病要他命这个道理,冯砚舟自小就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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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万物沉寂,唯有几声遥远的犬吠,更衬得这寂静深浓得化不开。
然而,这寂静并非无人打扰。
几道黑影,比夜色更浓,悄无声息地滑过高墙,落在院中,点尘不惊。
岂料刚近库门,忽听檐上有人轻笑,“朋友,这里的糖,只卖,不送。”
月光被枝叶割得破碎,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看不清面容,只觉一股疏懒又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
“什么人装神弄鬼!”为首黑衣人喝道,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那人慢悠悠地坐起身,身形一晃,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飘飘地荡了下来。
为首黑衣人皱眉道,“并肩子上,剁了他!”
三道寒光骤然亮起,一刀、一剑、一双判官笔,带着凌厉的劲风,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直取夏容与要害。
这三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显然绝非寻常毛贼。
只听得极其轻微的叮一声,像是雨滴落在青石上。
紧接着,便是三声压抑的闷哼!
扑上去的三人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重重砸在墙壁上,软软滑落,手中的刀当啷落地,手腕处,一道极细极薄的血线缓缓渗出。
三人这才看清来者,青年披着件玄衣,手中提着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那剑长有二尺七寸,从剑尖到剑柄浑然一体,竟似整块玄铁淬炼而成,不见半点杂色,在暗夜里泛着幽冷青光。
为首的黑衣人忽见那黑剑在月下竟不反光,猛然想起一桩江湖传闻,失声叫道:“这把剑……你是无鞘!你竟没死在落雁峰?”
夏容与轻笑:“阎王不收,奈何?”
确认了!真的是他!那个传闻中与天下第七、绝剑方无愧两败俱伤、理应早已死在荒郊野外的煞星!
剩下的黑衣人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连逃跑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面对这样的对手,逃,只是一种更快的死法。
孟临渊不知何时已披衣站在廊下,夏容与回头看她,用眼神询问。
她淡漠道,“放了他们吧。”
夏容与收剑,“是。”
那几个黑衣人如蒙大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挣扎着扶起同伴,踉跄着就要退走。
“等等。”孟临渊忽然开口。
几人身体一僵,冷汗又冒了出来。
却听孟临渊道:“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若再有下次……”她笑了笑,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却明明白白。
黑衣人哪里还敢多话,连滚带爬地翻墙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清冽的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