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一道寒光掠过。冯砚舟只觉颊边一凉,几缕鬓发飘然落地。
夏容与的剑尖距他咽喉不过寸余,剑身映着窗外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冯老爷,”青年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眼中却寒芒毕现,“嘴巴放干净些。”
孟临渊声音平静:“我最后问一次,和离书与铺子,给是不给?”
冯砚舟他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折辱,当下脸色铁青,“绝不可能,除非我死。”
“死了也好。”孟临渊轻描淡写的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选择,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夏容与动手。
冰冷的剑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他颈侧的皮肤,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剑身蜿蜒流下。冯砚舟只觉得喉头一紧,呼吸骤然被切断,死亡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剑尖又推进半分,冯砚舟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温热的液体已经浸湿了他的衣领。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近在咫尺,只要对方手腕再轻轻一送——
时间仿佛凝固了。冯砚舟额上渗出冷汗,瞳孔因恐惧而收缩。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性命完全掌握在别人手中,往日所有的权势财富在这一刻都毫无意义。
他到底害怕了,对方完全不按常理来。
“等等,等等......”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签便是。”
绣橘忙捧来笔墨。冯砚舟颤抖着手写下和离书,又命管家取来地契银票。待一切交割清楚,夏容与方收剑入鞘。
“早该如此。”孟临渊淡淡扫过文书,折入袖中,“绣橘,我们走。”
冯砚舟按住颈间伤口,恨恨道:“今日之辱,他日必当……”脱离了生命危险,他还是改不了当官老爷的傲气,一下子脱口而出,忽想起那煞星的作风,又闭了嘴。
却见孟临渊侧身回眸。
她云鬓微松,几缕青丝垂落颊边,日光斜入雕窗,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清辉,更衬得面色如玉,眸若寒潭。竟似观音垂目。
“他日?”孟临渊似笑非笑,“冯老爷还是先顾眼前罢。”
她略顿一顿,青丝曳动间漫溢冷香:“且看你冯家朱门绣户,能兴旺到几时。须知荣枯有数,盛衰难料。待到你门庭冷落、雕梁积尘之日,方知今日种种,不过是开端。”
言罢,再不看他一眼,径自转身离去。
那背影挺直如竹,分明弱质纤纤,却自有一段凛然不可犯的气度。
冯砚舟怔在原地,竟无端生出几分寒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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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在一处黑漆大门前停稳,门楣上悬着“浮光缎庄”匾额,字迹端庄。
这铺面三开间门脸,朱漆柜台光可鉴人,架上各色绸缎叠得齐整,天青雨过,湖蓝浮光,杏子娇黄,海棠醉红,并些藕合、秋香、月白等色,如彩云出岫,锦绣铺霞。
另有几匹缂丝、妆花罗等贵重料子,单独陈设在紫檀橱内,日光斜照,隐隐流转金丝银线。
才进店门,便见一个老掌柜迎上来,眼见孟临渊素衣简饰而来,身后只跟着个丫鬟并一个陌生男子,不觉一怔,忙躬身道:“东家怎的亲自来了?可是有要紧事?”
这老掌柜姓周,是沈云襄一手提拔上来的。孟临渊忆起原主记忆,温声道:“不必多礼。往后我便住在此处,你收拾间清净厢房出来。”
周掌柜虽诧异,却不多问,只连声应下,亲自引路往后院去。
这绸缎庄原是沈云襄的产业,三进院落,前店后宅。孟临渊住进东厢房,但见屋内陈设虽不比冯家奢华,却也洁净雅致:临窗一张花梨木书案,设着笔砚;壁上悬着一幅腊梅寒雀图,并几副泥金笺对联。
绣橘忙将带来的锦褥铺好,又取来一个珐琅手炉与她捧着。
她扶孟临渊歇下,又命小丫头煎药来。孟临渊却道:“不必忙,我先躺一会。”绣橘只悄悄放下绡金帐子,自去外间收拾。
孟临渊翻开掌柜送来的册子,上面列着各色织品的采买数目、价钱、交货日期等,规划得井井有条,铺中生意竟比往月兴旺许多。苏杭一带的绉纱,就卖出百余匹;另有金陵特产的云锦、蜀中的缭绫,也都销得极好。账上银钱流动,竟有数千两之巨。
不过到底她刚来不久,打理的也少,在冯家称病的时候虽然管理了一阵,但到底时间尚短。除却除却日常开销、铺面修缮、伙计薪俸,以及前头沈云襄嫁入冯家时留下的一些旧账尚未结清,账上银钱虽看着兴旺,细究起来,竟也所剩无几。
更兼之绸缎庄里尚压着几批时新料子,因着时令未至,买家未定,囤在库里,日日要赁库房、雇人看守,又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绣橘悄声打起帘子,捧来一个剔红海棠式捧盒,内盛几样清淡小菜并一碗碧粳粥。见孟临渊仍倚在引枕上沉思,不由柔声道:“姑娘且用些饭食罢,病中更该保重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