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交锋就这样草草收场,梅盈丽站在一旁,默默将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得对这位看似柔弱温顺的表姐有些改观,没想到她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嘴上却这样伶俐。
木辉堂众人各自散了,何藏玉和梅盈丽同住,带着丫鬟直接往住所走。
夜色渐浓,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
何藏玉低着头心中思绪翻涌,刚刚她在和表妹们说话时,座上的大舅舅和舅母们也没有阻拦,是她看起来好欺负了么?
她从来不喜欢与旁人无谓的争执,所以看起来总是一副脾性好好欺负的样子。
只是出门在外跟在家里不同,她不仅仅只是自己,一言一行更是代表国公府和母亲的脸面,便不能依照自己的性子那般逆来顺受。
要是小舅舅在的话......
念头一起,她这才惊觉晚膳和方才的见面,竟一直未曾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外祖父梅翰林膝下共有五名子女,她娘,大舅舅,二舅舅,四姨母,以及最小的幺儿,小舅舅梅奕。
梅奕是外祖母高龄所生,只比她年长一岁。因是幺子,又生得最好,在梅家最受宠溺,性子被养得无法无天意张扬,恣意张扬。
可偏偏,这个混世魔王般的小舅舅,对她这个外甥女却极好。
“小舅舅……他今日怎么不在?”何藏玉拉住梅盈丽的衣袖低声问道。
梅盈丽脚步微顿,压低了声音道:“去年岁考,小叔课业太差,学籍被国子监的老师给退回了,前些日子祖父把他送回老家那边书院了。”
何藏玉愣了一下,暗道,这么大的事,他竟没给自己捎个信儿?
梅盈丽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接着道:“祖父觉得这事太丢人,所以是偷偷送的,小叔身边的小厮都换了。”
顿了顿她声音压得更低道:“小叔可是祖母的心尖子,因为这事儿和祖父大吵一架,所以......这段日子祖母的脾气才格外不好。”
何藏玉恍然,轻轻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音讯全无,学籍被退确实很丢人,小舅舅又傲得很,肯定不会告诉她的。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小舅舅都要及冠了 ,确实应该收收心好好读书。”
梅盈丽抿唇笑了笑,附和道:“是啊。”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住处。梅盈丽送到门边道:“蕴表姐,我回了,你也早些歇息。”
何藏玉点点头,在门边看到她身影转过角门消失了,才回自己屋子。
舅母们送的见面礼都收在了装扇子的匣子里,一个是镶嵌着绿色宝石的银簪子,另一个是白玉镯子。
小砚脸上带着几分天真的喜色感叹:“小姐真是捡便宜了,几把扇子就换了这两样。”
何藏玉笑了一下将两样东西收好,平静道:“舅母们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才给的,这些东西以后是要还的,不属于我。”她不喜欢欠别人。
况且她做扇子的本意并不是来换这些的。
小砚不解地睁大眼睛道:“可小姐是夫人的女儿 ,舅母给外甥女送见面礼不是应该的么?”
“傻丫头,这世上哪有应不应该。”何藏玉轻轻摇头,“若我不是国公府的女儿,这些东西我见都见不到。”
即便是如今盛世,也尚有很多人连肚子都填不饱,更不要说得到银簪子玉镯子。
从前带着小砚出门,她也见过因灾年歉收流亡的流民乞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她拿了刚当掉旧衣的三百文钱,全买了馒头饼子给他们。虽是杯水车薪,起码可以填一填肚子,能救一时是一时。
后来年龄大了也读得懂一些诗词,知道战乱之年饿殍遍地,饥荒之年易子相食。
她不缺吃穿,身体孱弱,生了病也能吃的起药,相较而言,她已经很幸运了。
所以穿姐姐的旧衣,用姐姐的旧书她从来没觉得委屈,反而真心感激母亲和国公府的庇护。
何藏玉举起双手,用微凉的掌心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摇摇头自言自语:“又开始了......”
夜幕低沉,浅薄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的扶疏花木上,如冬日早晨里披下的薄薄银霜。
厢房对面的阴影里,两道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屋内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少女纤细又瘦弱的影子。
她轻轻浅浅,略带嘶哑的声音在这一片万籁俱寂中,清晰地飘入了阴影中那人的耳中。
这世上哪有应不应该。
若我不是国公府的女儿。
这些东西我见都见不到。
阴影里,虞慎面上惯常的淡笑渐渐消失在唇边,他沉默良久,终是无声无息地转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