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发现,阿宝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惊痛得无以复加,问阿宝是怎么回事。在他的再三追问下,阿宝才痛哭出声。
原来两人成婚之后,二人经常发生口角,尤沐阳喝了酒,就会打她。阿宝起先忍让,后来想法调节他们间的矛盾,但都收效甚微。后来尤沐阳无意中吐露出实情,阿宝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原来烈阳谷后来的新女婿,被烈阳谷送进江宁温氏的灵矿修行,已有小成。但他如今却发展平平。他觉得都是阿宝耽误了他。
前几日,尤沐阳又动了手,阿宝就见了红。孩子没了。
阿宝没白没黑地倚在她为那小小婴孩立的衣冠冢前,整个人像没了魂。
于朝气得要去找尤沐阳拼命,阿宝却死死地拽住了他。
她哀哀求道:“不要。”
于朝又心痛又愤怒:“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动手!他是春泽派的大公子,可是也不能这样……这样……”他气得说不下去,忽而拽着阿宝的手腕,咬牙道,“惹不起他,我们走!走得远远的!让他攀他的富贵亲事!”
阿宝被他踉跄着拖了几步,却猛地挣脱,她的喉咙已经哑了,声音却很坚定:“我是不会走的!要走你走吧!”
于朝怔怔地看她,像不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她整个人枯瘦得脱了形,嘴唇干的裂了口子,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但是她的眼中却亮得惊人,仿佛暗夜里燃烧的鬼火。
她倔强道:“我不走!哥,你忘了过去的事吗?你忘了,我是怎么被从村子里赶出来,从一个污秽肮脏的地狱,被赶到另一条绝路上的吗?我没忘!我一辈子都不会忘!”她猛然高亢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泪突然大颗大颗从她眼眶中流下。
“从那晚起,我就发誓,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一定要活出个人样!”
于朝看着她身上青紫的瘀痕,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什么叫人样?现在这样,算是人样吗?
他没有说出来,这话不管是对他,还是对阿宝,都太过残忍。
阿宝却仿佛知道了他想说什么,她猛地抹去泪,却露出个虚弱真挚的笑容:“哥,我想清楚了。尤沐阳是个混蛋,但他当初救了我,我永远感激他。”
于朝:“可是……”
阿宝像没听见般,自嘲地笑了声道:“他心胸狭窄自私自大,志大才疏,但是……你不知道,有时候,我挺能理解他的。我若是他,我绝不会跟那时的我成婚。一个孤女,只有一副还算不错的皮囊,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他从小养尊处优,所以在娶妻这个很关键的问题上,犯了致命的错误。不过,我要感激他犯错,不然……不然哪有我的今天。”
“哥,你总说要带我走,我们能走到哪呢?我们这样的人,一生都活在泥里,离开了春泽派,又要做回浮萍,过上担惊受怕的日子。今天死了个双头鳄,明天说不定会有三足蛇、人面鸦!我们没有灵力,没有庇护,连平安地活着都是一种奢望。外面是乱世!不是妖吃人,就是人吃人!”
““尤沐阳会朝我动手,可我到底是他的妻子,在外面呢?我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物件,一个任人欺凌辱骂的烂货。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她又看向那衣冠冢,神情恍惚:“哥,你知道怀着他(她)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很庆幸,庆幸能将他(她)生在春泽派中。他(她)不必像我一样,朝不保夕、颠沛流离!哥,为了我的孩儿,我也不会走的!”
她的声音突然变轻,轻得像呓语:“我现在,只是庆幸,娘亲走了。她不必看到我如今这样。”
于朝踉跄着走了,他不敢再听。
因为阿宝说的,他没办法反驳。
后来,阿宝又生了个孩子。
玄门中不像普通人家那样讲究繁衍生息,尤水生被徒子徒孙环绕,渴望孙辈之心很淡。但阿宝的孩子到底是春泽派的小公子,是尤沐阳的儿子。
这一次,在阿宝刻意的忍让避忌中,他平安地生下。
望着被众人环绕的阿宝脸上温馨的笑容,于朝模糊地想,可能阿宝是对的。
众人听到此处,雅雀无声。
初霁听得心中憋闷,却又说不出来。她也在外漂泊过,但是她一直很幸运。无论是拜在师父门下,还是有天生灵骨的保驾护航。如果没有师父,如果慕流光没有发现她的禀赋,她不敢想。
大概是因为于朝说过,自己长得很像她妹子,初霁对阿宝总有一种不由自主的共情。
她为阿宝难过。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她只是幸运,而已。
刀无惧沉默了很久才说:“这吃人的世道,是这样的。所以,我一直很感激罗门主。”
罗非远凉凉道:“看你对我的态度,没见你多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