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惶

    领头的护士长先问候了一句,其余人也纷纷跟着打招呼,沈肆一一回应,对她们讨论的事情不抱探究欲,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通忙就到了下午,沈肆坐在诊室内休息,他合上双眼,手肘支在桌上,修长手指捏了捏疲惫的眼窝。

    缓了一会,沈肆点亮手机屏幕,距离他给姜桃发出消息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姜桃还是没有回复。

    内心深处一点一滴的不安感逐渐凝聚成焦躁,像一簇高涨的火苗,烧得他连吃午饭的心思也没有了。

    正打算再发一条消息过去,诊室门却被叩响,沈肆放下手机,淡淡地应了一声“进”。

    小护士抱着文件夹探头进来:“沈医生,我来给你送421号病房的新诊疗单子。”

    沈肆抬指叩了叩桌面:“嗯,放着里吧。”

    小护士照着沈肆落指的地方放下一叠单子,本来放好就能走人的,不巧的是小护士的手机被她攥着压在单子最上面,屏幕尚未熄灭,被沈肆一眼看了个正着。

    他立马便叫住了她,吓得小护士一个哆嗦,连忙道歉:“对不起沈医生,我不是有意要上班玩手机的,我就刚刚在路上点开看了一眼,就一眼。”

    但沈肆并没有这个意思,解释说:“我不是要怪你,我是想问一下你,你看的东西能给我看一眼么?”

    闻言,小护士的心里立马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一向认真工作、冷若冰霜、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门诊室的高岭之花沈医生,竟然要求一起吃瓜?

    这真是惊世骇俗,绝无仅有,堪为院内年度津津乐道新闻之首。

    小护士愣了两秒,呆呆地递上自己的手机,沈肆接过来放在桌面上供两人都能看到的位置,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并非其他,正是姜桃画的那幅《无尽夏》。

    沈肆快速地翻阅了那条言辞激烈的抨击帖子,心中记下帖子来源和发文账号便把手机归还给了小护士。

    小护士拿上手机匆匆溜走,门咔哒一声被关上,沈肆靠着椅背,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脑海里还在轮播着他刚刚看到的言论,不分青红皂白的跟风谩骂,毫无逻辑的污蔑嘲讽,字字单薄却又如刀锋利,不声不响,却在他的心上划开无数道血淋淋的口子。

    愤怒和痛惜交杂着,分不清是哪一个更为强烈,沈肆下意识地去拿手机想要给姜桃打电话,但还没触碰到屏幕便顿住。

    姜桃知道这件事么?

    他先是问自己,而后才觉得这问题有些弱智,她是学艺术的,这方面的消息肯定比他灵通。

    单薄的身影、灰败的脸色、强颜的欢笑以及明显的分神,前夕种种皆是草灰蛇线,姜桃一定早就知道了。

    可是她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呢?

    又为什么要突然去京北市?是要做什么事,还是要找什么人?

    她一个人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呢?打算找律师起诉么?

    那她匆匆赶去京北市……

    是要找裴星熠么?

    汹涌的浪潮褪去,卷在海水里的零星贝壳被摊在岸上一览无余,那些藏匿在内心深处的无法消弭的不安和恓惶由此浮出水面,无所遁形。

    他承认,自己在这一段感情里是极不自信的,每每欣喜到不能自已的时候,内心深处都会有一个声音低低发问——这是真的么?

    他无法控制自己想要靠近和触碰的念头,却又在伸出手时犹疑,担心是自己自作多情、一厢情愿,更害怕那份感情沉甸到成为她的负担。

    从一开始,这份感情就是胆怯的,但他甘愿卑微,也情愿渺小,不见天光的暗慕里,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停下跟随和追逐的脚步。

    所以也格外清楚,这种感情不是说放下就可以放下的身外之物。

    他真的可以代替裴星熠,成为姜桃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吗?

    姜桃是真得喜欢他,而不是长久相处形成的感情错觉么?

    他完全没有把握。

    他在虚无缥缈的美梦里沉沦,又清醒地警示自己,比起美梦成真,这更可能只是黄粱一枕。

    手机屏幕被点亮,沈肆先是给主任发了一条请假调休的消息,然后点进购票软件订了一张明天的机票,终点站是京北。

    放下手机,沈肆捏了捏眼窝间的鼻梁,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他有预感,他正在破晓的黎明里摇摇欲坠,再往后——

    梦就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