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

    本来姜桃是不抱希望被他倾诉的,因为他一点也不像很随意就说出心事的人,然而这次,裴星熠像是醉了一样,看着远远的灰暗的天空,忽而突然地低声发问:“你有喜欢的人么?”

    “喜欢的人”四个字像一只伸缩的钳爪,姜桃的心成为了娃娃机里的娃娃,猛地被攥住,仿佛因之停止跳动。

    她看着裴星熠的侧脸,眼光闪烁,很想说有的,而且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但她说不出口,大概也没必要再说出口了。

    娃娃机的前爪在升高的过程中松动,那颗因为“喜欢”而升腾起的心,又因为后知后觉的意识而坠落。

    姜桃想,或许娃娃机里的娃娃再也没有机会从壁橱里出来了。

    当一个人问另一个人有没有喜欢的人时,回答方有没有不得而知,但发问方却是一定有的。

    风里似乎卷进了沙子,吹到姜桃脸上时,磨的她眼眶发酸发红,眼睛里蓄上了一层防护水雾。

    她违心地说了慌,摇摇头,手扶着白色围栏,也面向远处,不再看裴星熠。

    “没有。”

    她声音轻轻的,如同一朵软云,被风吹碎吹散。

    然后她就听到了裴星熠有些悲伤的笑声,和他略有自嘲的言语:“那你大概不能和我感同身受了。”

    这一刻的姜桃仿佛成为了忧郁的诗人,声音很浅淡,内容却有着捉摸不透的心情和深意。

    “或许吧,但万一我同理心很强,同样能感觉到也说不准呢?”

    这话像自讨苦吃。

    而她也幸运地吃到了。

    这晚,姜桃的心情像是过山车,起起伏伏,快速升高又迅疾降落,她从她暗恋对象的口中听到了关于他本人的感情故事。

    听到最后,她潸然泪下,泪线从眼角处延长下垂,最后啪嗒一声,化作她手臂上的一点近圆泪痕。

    那时,没有人知道她的泪水,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而流泪。

    她一个人返回圆桌时,喝掉了好几杯本来不打算喝的低度酒,最后毫无疑问地喝醉了。

    面色通红、头重脚轻时,好心的同桌喊来了同样在附近聚餐的沈肆来接她。

    沈肆匆匆赶来时,姜桃正安静地靠在沙发上仰头朝天上看,眼睛一眨一眨地,像是在数星星。

    如果不是因为了解她爱玩的性格和看到了她不正常地泛红的脸颊,沈肆不会以为她真的醉了。

    说来也奇怪,一个本质上很欢脱的人,喝醉了却像戴上了一张平日表象的面具,变得安静沉默。

    他走上前,单膝跪在沙发上,柔软沙发因为受力而凹陷下去一块,他动作轻柔地把人拉起来,然后半扶半揽地把人带离了这里。

    夜已经很深了,打车不易,好在这里离宜居苑不远,也能步行回去。

    街道旁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灯光周围是盘旋飞舞的蛾子和小虫,夏风闷热,吹在人身上,有股喘不过气的郁结堵塞。

    姜桃脚步虚浮,有好几次差点栽倒,沈肆只好把人揽得更紧一些,少女发热的手臂贴在隔着衣料的身体,却仿佛穿透衣料将热传递到皮肤,让沈肆也有种发烫的预兆。

    他略有试探地问她:“你怎么了?为什么喝成这样?”

    姜桃听到这句话后忽然停住了脚步,沈肆以为她准备要说点什么,就说:“你说吧,我在听。”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低头的姜桃却一言不发,他有些担心,揽着她左肩臂的手换到了右肩将她扶稳,沈肆也顺着迈步走到她面前,和她面对面。

    就在他要单膝蹲下探个究竟时,啪嗒一声,灰白水泥路上洇开一点泪水。

    他成为了这个夜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晓她落泪、见证她泪水的人。

    沈肆摸了摸口袋,忽然很懊恼离开餐桌时没有捎带点纸巾。

    于是他蹲下来,空着的右手抬起,用拇指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湿润。

    他内心似乎已经知道了一些真相,也一语不发,他知道姜桃哭的时候是最难哄好的,说什么都不管用,说什么也消弭不掉她的难过。

    于是沉默的晚上,路灯和黑夜一样寂静,一男一女在半明半昧的昏黄灯光下,半蹲的男生仰着头,站立的女孩低着头。

    夏虫不知人悲喜,只有沈肆听懂了姜桃的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