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小屋
安全带的手一抖,拉伸到一半的安全带蛇似的脱手,迅速弹回收紧,卡扣狠狠撞在汽车B柱上。

    “调查结果不是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吗,电器短路导致的失火。”陈言不自然地笑了笑,却仍然耐心地给越云邬解释。

    越云邬看着远去的汽车尾灯,直到那刺破黑暗的血色红光彻底消失在道路转角再看不见后才转身朝木屋的方向走去。

    电器短路。电器短路。电器短路。

    她对这个结论一万个不信,在她的印象里,父母都是坚定不移的反技术主义者,除非必要情况,这和他们的学术生涯经历和个人信仰有关。而这种观念又被他们代际传导到越云邬的身上,所以儿时的越云邬能接触到有关现代社会的物件很少,她对外界的了解更多的是书籍和父母的口述。

    反技术主义者死于电器短路引发的火灾,这件事本身就给人一种罗生门的隐喻感。哪怕换一个结果,越云邬都不至于如此纠缠不放。

    远处的海面已经聚起雷云,时不时有几道迅猛的闪电撕裂天空,像滑过高速行驶中的车窗玻璃的水珠。

    从看见闪电的瞬间,越云邬就开始在心中默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她正数到十五时,沉闷的雷声如在耳边猛然击响的巨鼓,响彻灵魂。

    音速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为三百四十米左右每秒,而光在大气中传播的速度极快,所以两者的速度差可以忽略不计。用音速乘以秒单位时间很容易得到闪电与观察者当前所处位置之间的距离,也有更简单的计算方式,那就是直接用秒单位时间除以三。

    所以这道闪电至少在五公里外的地方。

    海上多雷暴,较于陆地强度也更高,且频发于夜晚或清晨,小时候越云邬经常被它们扰得难以入梦,便养成了看见闪电的亮光就开始计算时间的习惯。小孩子的困意是洪水猛兽,真想睡是十头牛也拉不住的,于是她在无尽的默数中沉沉睡去。

    送走陈言后,越云邬花了一个小时收拾出二楼卧室,随后简单洗漱一番,换上睡衣爬上了那张靠着窗的小床。

    这张床的规格是按照小孩子的体型来打造的,以成年的越云邬现在一米七的体型来看,已经有些捉襟见肘,想必父母在做这张床的时候,也没想到在二十年后,他们的女儿还会再次躺上去。

    这座木屋由当年越云邬的父母纯手工一点一点建造,从设计到选材,统统自食其力。自来水和电路都是后来父母去世,舅舅陈言接手后改造的,不然一个在便携的现代商品社会生长的普通人是很难接受水要自己去很远的竖井打、夜晚照明只能靠煤油灯的生活。

    书架上的书一本未动,全部维持着越云邬离开时的模样,像静静在这儿等待着一个故事还未被述说完毕的人的归来。

    现在,这个人回来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疲惫不堪的越云邬斜躺在床铺上,闭上眼睛,第一次在雷暴夜晚没有默数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