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枷
    她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得救了。

    因为天花板的颜色异常洁白,四周都是安静的,没有男人打骂少女又凑一堆抽烟喝酒打牌搓麻的动静,更没有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想要喘息而拼命呼救的呜咽。

    喉咙?许寂想到这里,忽然抬手去摸自己的喉咙。她想起昏过去前有人在掐她的脖子,她痛得快死了。

    但这会儿,她的手指触碰到脖颈时,却摸到一处古怪的凸起——硬朗的喉结。喉结?她什么时候有的喉结,她的喉结怎么变成这样古怪的硬疙瘩。

    许寂掀开被子跳下床,看了眼四周,发现自己处在完全陌生的房间里。

    ……难道他们已经把自己卖了么?真卖了?他们真找到了卖家?这屋子的装修也太好了。

    她一时分辨不清所处的环境,想来脑袋有些晕,肢体也有无法消减的紧张。

    人一紧张,就尿急。

    过去的一周她甚至没有如厕的自由,每次都要在那些恶臭的男人的监视下放水。她好像紧张得一周都没上过大号。

    许寂想起这些就觉得难堪,情不自禁往那个独立卫生间走。

    卫生间一进门,她就看见了那面硕大的镜子。很大的镜子,好像与整面墙一样大似的,把她的模样照得一览无余。

    “什么?”从自己嘴里冒出男生低哑的嗓音。

    许寂以为自己看错了,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认真地看了几遍。然后浑身一颤,猛地回头,以为屋子里还有别的男人。

    可她的身边并没有别人,屋子里空空如也。

    她现在到底在哪里?镜子里的是谁?她——怎么看到了一个男人。她变成了男人。

    许寂边回头边走近,几乎要扎进那面镜子里去,想要从镜子里的人像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很显然,没有,对方和自己长得完全不同,甚至性别都不一样。

    “你是谁?”少女不死心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凸起的喉结,不敢置信地问询对方,“你是谁?”

    没人回应她,屋子里空空如也。

    巨大的改变让她骤然落入严重的头脑眩晕中,难以呼吸。她被这样的景象吓住,吓哭,吓得伏在镜子上大哭,“妈妈……呜呜……妈妈你在哪里?我知道错了……呜呜呜,我不该和你吵架……呜啊……”

    莫约哭了有十几分钟,少女的情绪才逐渐稳定下来。她手足无措地低头打量起自己的这具身体,这具具有十足的男性特征的少年的身体,观摩它。

    真是很不一样,一脱下裤子便让她惊叫出声,又羞又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小声给身体的主人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闭上眼睛把东西塞回去又掏出来,赶紧坐到马桶上放水。

    不多时,卫生间里传来响亮清澈的滋尿声。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伴随女人的催促,“小枷,起床了么?今天怎么这么晚了还不下楼吃早饭,上学要迟到了。”

    “……等等。我在上厕所。”许寂坐在马桶上犹豫半晌才回答,生怕被对方发现。

    “那你快点啊,别迟到了,高二学业紧张,容不得松懈。”女人又催了两声便转身下楼了。

    还要去上学。许寂的脑子变得更乱了。她到底是谁?是许寂还是其他人,她还是她自己么?原本的自己又到哪里去了?

    少女像具行尸走肉,听话地走到了桌边,努力接纳眼睛看到的这一切。变成男生,家境富裕,刻苦念书。

    他的书桌格外干净,桌面上只有一个笔筒,插着零星几支笔。一支黑的,一支蓝的,一支红的。她一次性把它们全部拿在手心里,放进挂在椅背的书包中,又机械地把书包里的书拿出来看,看他的名字。

    现在才想起来确认他的身份,看来她这一周被吓得不清。

    扉页上赫然清爽的两个字——许枷。

    “……?”许寂见到熟悉的字显得有些错愕,更别提这个熟悉的名字,“许……枷?”她又念了一遍,“怎么是你。”

    ——

    二十世纪末,大多数家中都是独生子女,许寂也不是例外。但小的时候,有个叔叔家的小孩寄养在家里,和她同姓,也姓许,所以总有邻居来问,他是不是父亲在外面养的私生子。

    尽管现在看来,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但在那时的许寂眼里,他的出现带来了很大的危机。奶奶总是私下莫名其妙给母亲施压,她听到的时候格外生气。

    与他分别都过去十年了,那时候讨厌到死都忘不掉的男孩,现在居然没认出来。

    陌生场景中能出现熟悉的人,真是此刻最大的救赎。

    她看着这两个字,鬼使神差地问,“许枷?你在么。”

    她试图与这具身体对话,尝试将另一个人喊醒,“你要是在,就说句话回答我。”

    然而屋子里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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