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都在上课,只有两人还在实验室做程序。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焊锡的味道,却压不住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
“对不起。”禾真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没有回头。
木羽笙正在记录数据的手顿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抬起头,看向禾真僵直的背影。这句道歉,指向的是之前在家里的冲突,还是更深层的东西?
“我……”禾真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实验室这冰冷空气中稀薄的氧气,也像是在凝聚勇气。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却没有落在木羽笙身上,而是越过她,落在对面一排的零件箱上,眼神空洞,像是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痛苦的深渊。
“我……不是在学你妈妈。”禾真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我是在……学我自己的妈妈。”
木羽笙的瞳孔微微收缩。禾真极少主动提起她的原生家庭,尤其是她的母亲刘立。每一次提及,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恨意和……疲惫。
“刘立她……”禾真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又苦涩,带着浓重的自嘲,“她就是个疯子。一个……被‘家’这个字眼逼疯的疯子。”
她的声音很低沉,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令人作呕的故事。
“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缺爱缺疯了。遇到我爸后……我爸是个老实人,工作狂,以为拼命赚钱养家就是爱。可刘立要的不是这个,她要的是时时刻刻被捧在手心里,要我爸像供着祖宗一样供着她,证明她‘被爱着’。”禾真的眼神变得锐利而讥诮,“她怎么证明?就是不停地作,不停地贬低我爸,说他不够在乎她,说他没本事,说他配不上她……好像只有把他踩进泥里,才能显得他离不开她,才能证明他‘爱’她。”
“她在我面前也是这样,永远在抱怨我爸,说他这不好那不好。可家里的钱都是我爸挣的!她呢?连顿饭都懒得给我做,我五岁就学会自己煮面条、洗衣服了!”禾真的声音里压抑着积年的愤怒和委屈。
“然后……”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眼神像淬了毒的冰刃,“我爸出差的时候,她就耐不住寂寞了。带男人回来……第一次被我撞见,她吓坏了,跪下来求我别说,说都是为了我,要给我一个‘完整的家’……我那时候才多大?我信了她的鬼话!结果呢?她发现我根本不敢说出去,之后越来越肆无忌惮!根本不避着我了!邻居们都知道,像看笑话一样看着我们家!只有我爸……那个傻子……还在外面拼命赚钱,想着给我们娘俩更好的生活……”
禾真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仿佛要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捏碎。
“直到……我爸提前结束项目回来,想给我们个惊喜……结果‘惊喜’地撞破了……那个场面……”禾真的声音哽住了,带着一种刻骨的悲凉和无力,“刘立做了什么?她不是道歉,不是悔改!她像疯了一样骂我爸!骂他没本事留住她的心!骂他活该被戴绿帽子!骂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禾真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母亲那尖利刺耳的、充满怨毒的谩骂声。
“我爸……他那么要脸的一个人……”禾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顶着邻居们那些目光……被自己老婆那样羞辱……他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就跳河了。夏天……河水那么脏……”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却没有泪水,只有燃烧的恨意和无尽的荒凉。
“家?”禾真嗤笑一声,“刘立永远挂在嘴边的‘家不能散’,就是用背叛、羞辱和一条人命堆起来的?她搬了家,带着我像丧家之犬一样到处跑,起初还有一段安稳的日子,可很快就故态复萌!”
“她永远在找男人!永远在重复‘家不能散’的悲剧!她后来找的每一个男人都是垃圾,骗她的钱,打她,可她就像着了魔一样,觉得下一个会更好!觉得只要有个男人,就能凑成一个‘家’!她根本不在乎那个‘家’里面是什么!是垃圾堆她也愿意待在里面!”
禾真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毒血一口气呕出来。她看向木羽笙,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痛苦、愤怒、自厌,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不断重复跳进同一条臭水沟的疯子!我恨她!我恨她毁了我爸!毁了我的家!我发誓我绝不会变成她那样!”禾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命运嘲弄的绝望和尖锐的自省,“可是……木羽笙……”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木羽笙,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坦诚。
“当你把自己弄成那样……当你告诉我那些事……当我发现你随时可能……可能消失……”禾真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害怕!我怕得要死!我怕我抓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