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人类
晌,他缓缓开口道:“我只是不明白,人类的眼睛里为什么会流出水。”

    “就像现在,你的眼睛里……为什么会流出水?”

    江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时候时候,居然泪流满面。

    心底似乎某地被触动了,无穷尽的悲伤缓缓涌出,变成无来由的泪。

    9号微微前倾身体,笨拙地给江临擦泪,纯金的瞳孔清晰地映出江临瞬间僵硬的倒影。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9号的语气带着孩子气的直率厌恶,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这水很咸,带着一些我不理解的信息素。”

    他沉默了一瞬,此刻完全是成年男人形态的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江临从未听过的、近乎笨拙的、试图表达某种“情绪”的尝试:

    “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对不起。”

    砚离在他腿边不安地挪动,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江临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回答关于眼泪的问题。

    这些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厘清的情感,如何向一个非人的、由真菌构成的、可能根本没有情感概念的存在解释?

    他做出了一个让砚离瞬间炸毛、也让9号那双金瞳骤然收缩的动作。

    他起身,然后,在9号专注而困惑的目光注视下,他向前一步,半跪在了9号的面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江临伸出双手,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捧住了9号那张苍白、冰冷、完美得不真实的脸颊。

    掌心清晰地传来对方皮肤下异常稳定的低温,以及那光滑到毫无毛孔的奇异触感。

    9号的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但那双纯金的瞳孔只是更加专注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江临。

    江临强迫自己忽略指尖传来的冰冷和心底翻腾的异样感,他抬起头,目光如箭,直直刺入9号那双倒映着自己苍白面容的金色深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无形的鸿沟:

    “你搞错了重点。”

    “重要的不是我喜不喜欢你。”

    “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瞬,每一个字都像在燃烧自己的灵魂:

    “你……喜不喜欢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击中!

    9号那双一直平静无波、如同凝固黄金般的纯粹瞳孔,在江临的注视下,猛地、剧烈地收缩!

    整个走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那株刚刚还在缓缓撑开伞盖的擎天巨菌,似乎也因为这无声的剧震而猛地一滞,伞盖上流淌的腐红荧光诡异地波动了一下。

    空气死寂,只有砚离喉咙里压抑的咕噜声和窗外菌类搏动时发出的粘稠微响。

    然后,就在江临以为这僵持会永远持续下去,或者下一秒自己就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碎时——

    他掌下那张冰冷完美的成年男性脸庞,连同那具极具压迫感的身体,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生气”。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瘪,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标本。那件宽大的白大褂也随之委顿下去,覆盖在一具迅速“枯萎”、失去形态的苍白残骸上。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江临只觉得掌心一空,那冰冷的触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触摸朽木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干涩感。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喵嗷——!”砚离被这惊悚的变故吓得直接原地弹跳起来,炸开的毛让它像个黑色的毛球。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在距离那堆“枯萎”残骸仅半步之遥的走廊地板上,新的生命,或者说,形态迅速凝聚。

    菌丝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从冰冷的金属地面渗出、纠缠、编织,速度惊人。眨眼间,一个全新的身影出现在江临面前。

    不再是那个压迫感十足的成年男性,而是……一个少年。

    身形纤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穿着同样宽大的、唯一的那件白色实验服,但这次衣摆几乎垂到了膝盖下方,只露出一小截同样苍白纤细的脚踝。那张脸依旧是惊心动魄的精致,但线条柔和了许多,带着明显的少年气,淡金色的睫毛下,那双纯金的瞳孔似乎也显得更大、更圆润一些,此刻正微微睁大,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慌乱?

    新生的少年9号微微低着头,淡金色的发丝垂落额前,挡住了部分视线。他侧对着江临,没有看他,只是用很小的、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飞快地、含混不清地嘀咕着:

    “……我……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