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
窗外巨大菌类搏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粘稠声响,以及砚离因为极度恐惧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细微的咕噜声。

    终于,9号开口了,那奇特的混合音色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冷静:

    “真菌没有那些复杂的神经系统。”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痛觉……对它们而言,是冗余的信号。”

    9号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词汇,“不会痛。”

    江临定定地看向他,问答很自然,但相对之前简单的回复,这里暴露的信息太多了,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不过现在并不是追问的好时机。

    ————

    窗外,那片由巨大、妖异、腐败的菌类构成的森林正在污浊的红光下无声地蠕动、搏动。恰在此时,远处一株形态如同擎天巨伞、伞盖上流淌着暗紫色和腐红色粘稠荧光的巨型菌类,正以一种缓慢到近乎庄严的速度,缓缓撑开它那层叠繁复、覆盖着厚重粘液的巨大菌盖!

    那景象惊悚、怪异,充满了亵渎生命法则的恐怖。然而,在漫天污浊红光和巨大日蚀空洞的背景下,那缓缓撑开的、流淌着妖异荧光的巨大伞盖,却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扭曲而病态的壮丽。

    “很漂亮,不是吗?”

    江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恍惚,目光被那株撑开的巨菌牢牢吸引。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江临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面前玻璃表面倒映出的景象。

    坐在他几步之外的9号,那张一直如同冰冷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苍白妖异的脸庞上,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笑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或者是某种被理解的奇异共鸣?

    江临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头,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9号脸上那抹细微的笑意并未完全消失,甚至加深了。淡金色的睫毛下,那双纯金的瞳孔里,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无机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泽流转了一下,如同阳光穿透了薄薄的金箔。

    他正看着江临,嘴角保持着那抹奇异的弧度。

    “是吗?”9号开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

    江临也笑了。

    他的笑容在苍白疲惫的脸上绽开,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带着面对未知的疯狂,更带着一种锐利的、孤注一掷的试探光芒。他迎着9号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声音清晰地说道:

    “嗯,像你一样好看。”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9号脸上的笑意明显加深了,那抹弧度清晰可见,甚至在他那双纯金的眼眸中,也清晰地映出了江临带着笑意的脸庞。

    他似乎真的被取悦了,一种纯粹的愉悦感在他周身弥漫开来。

    江临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他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膜里轰鸣,但眼神却异常明亮而冷静。

    他紧紧盯着9号那双含笑的金瞳,抛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直指核心的问题,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所以,作为真菌……”

    “你的本体,到底有多大?”

    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

    9号脸上那抹因被赞美而产生的浅浅笑容消失了。

    上一刻还流转着微弱光芒的金色瞳孔,笑意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关于“疼痛”的沉默要沉重得多,也漫长得多。

    仿佛整个扭曲的空间、窗外搏动的菌毯、天空中那巨大的日蚀空洞,都在这沉默中屏住了呼吸。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沉重地压在江临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砚离再次炸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嘶声。

    江临的手心开始出汗,但他依旧强迫自己维持着脸上的表情,直视着那双冻结的金瞳。

    时间在死寂中仿佛被拉长成了永恒。

    终于,9号薄薄的、颜色浅淡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那奇特的混合音色再次响起,冰冷、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锐利:

    “你……”

    “比我想象的……”

    “要聪明很多。”

    冰冷的宣告如同判决,在死寂的第七日长廊中回荡,彻底撕碎了那层短暂而危险的暧昧薄纱。

    真正的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