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夜墟(二)
  面对怀中人楚楚可怜的眼神,千问雪这才发觉是自己如今这一身不拘小节的行商装扮,让她感到害怕不安。

    所以她尽可能将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清晰稳定,无半点凶狠:

    “别怕。我不伤你。”

    她稍稍松开捂住舞姬嘴的手,但手臂依旧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他没事,只是被打晕了。你先不要喊叫,惊动了守卫,对你我都没好处。”

    舞姬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惊疑不定地看着千问雪。

    昏暗中,她看不清对方完整的脸,只能看到一双异常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淫邪,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你想做什么?”

    舞姬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细若蚊蚋。

    千问雪的目光扫过她微微敞开的衣襟,又迅速移开,落回她脸上。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要借他的牌子,进内场。”

    她指了指地上昏死的冯公子腰间那块黑色玉牌。

    “我很快就出来。你先在这里守着,别让人发现了。”

    舞姬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地上的冯公子,又抬眸看向千问雪,眼神复杂至极。

    恐惧依旧占据上风,但一丝求生的本能和微弱的权衡正在其中挣扎。

    舞姬猜得出眼前这人身份不一般,那瞬间制服冯公子的身手和此刻的冷静都让她感到心惊。但她又害怕冯公子醒来之后,会变本加厉地找自己的麻烦。

    舞姬垂眸蹙着眉,像是十分纠结着。

    千问雪揽住舞姬肩膀的手臂,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见对方犹豫,千问雪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给她时间思考。

    时间仿佛在昏暗中停滞了几息,运河的水声、远处市集的喧嚣,都变得模糊不清。

    终于,舞姬紧咬的下唇松开,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千问雪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轻轻松开那舞姬,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俯身从冯公子腰间解下那枚温润的黑色玉牌,入手冰凉。

    她将冯公子瘫软的身体往暗处的帆布堆里又拖了拖,让阴影更好地将其覆盖。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整了整身上半旧的靛蓝直裰,将那枚象征着内场通行资格的玉牌紧紧攥在手心。

    拿到了通信凭证,千问雪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泰然自若的神色,朝着那扇守卫森严的暗门走去。

    楼船顶层,菱格木窗后。

    左元辰的目光穿透距离与光影,落在那道从昏暗角落走向暗门的靛蓝色身影上。

    他唇边那抹温柔的弧度纹丝未动,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祁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噙着一丝冷峭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冯家这一代,怎么尽出些酒囊饭袋。连牌子都能丢得如此窝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左元辰。

    “这位锐王殿下,倒是个懂得借势的妙人。只是不知……他这借来的东风,能把他吹到哪一步?”

    左元辰的目光依旧锁在楼下那道身影上,声音轻缓,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风的方向,有时并不由借风的人决定。”

    他指尖在白玉扳指上划过一道微凉的弧线。

    “泊夜墟的水够深。能浮起鱼虾,也能吞没蛟龙,自然也盛得下他锐王。”

    祁珩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兴味:

    “那就要看看,这锐王到底是小鱼小虾,还是潜伏在渊的蛟龙。”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

    “他刚才制住那舞姬的手法干脆利落,却一点都不狠厉,似乎是挺怜香惜玉的。”

    “欲成大事者,不该如此悲悯。”

    左元辰没有回应。菱格窗棂的阴影落在他俊朗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楼下,那个手持冯家玉牌的“北地行商”,已经走到了暗门前。

    门前,守卫锐利的目光扫过玉牌,又扫过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点了点头。

    正当千问雪半只脚踏入暗门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