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让她翻天覆地、大杀四方?太假了,像做梦。】
【不如……先让她学会一件最简单,也最难的事——】
笔尖终于落下,在空白的纸页上,一字一句,写得极慢、极沉,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忽然觉得,他那句‘我不曾强迫你’,其实比强迫更过分。”
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沈见微盯着这行字,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些被“温柔”包裹的尖刺,被“尊重”伪装的枷锁。
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清醒感刺破迷雾。她盯着那行字,嘴角先是僵硬,然后一点点,极轻极淡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释然和坚定。
原来真正的成长,并非骤然拥有翻天覆地的力量,而是终于敢在那看似理所应当的“温柔”面前,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清晰地说出,“你说得不对。”
笔尖悬停,墨香在空气中若有似无地浮动。曹真那双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那句带着惊喜和共鸣的“我觉得不一样”,此刻不再是她急于摆脱的压力,反而像投入死水的一颗星火,微弱,却足以燎原。
沈见微想,这本尘封的旧作,或许真的值得重新开启。不为名利,甚至不为多少人看。
只为那个在书肆里,用明亮眼睛告诉她“不一样”的小姑娘。
也为了那个在纸页深处,沉默忍耐了太久,终于等来一句“你可以说不”的灵魂。
墨香氤氲中,新的故事,似乎已在笔尖悄然酝酿。
夜雨潺潺,庭外竹影在风中凌乱。
阮氏执伞立在廊外,未出声,也未进门。屋内灯火尚亮,映出男子伏案的背影,挺拔冷峻,对她的存在毫无察觉。
她低头,瞥见手中药包一角已被雨水洇湿。迟疑片刻,终是轻声唤道,“侯爷?”
笔尖未停,一声极淡的回应逸出,“嗯。”
那声音,不疾不徐,不冷不热,如同对待一个寻常婢女。多问一句,便是逾矩。心头蓦地涌起一阵厌烦,她强撑着笑意,声音更低,“新抓的药……王太医说,您夜里常咳,能调肺。”
“放着。”
阮氏手指一紧,心口像是被冰凉的雨丝无声刺穿,涩意蔓延。她仍忍着,轻声解释,“这药……需文火慢煎,我让厨下备了……”
“自有安排。”那人语气明显不耐。
她咬唇,齿痕隐现,“……是妾身多事了。”垂目,正待行礼退下,那冰冷的声音又追来,“往后,莫再擅自请太医。”
那夜,她未再言语,只将药轻轻搁下。转身没入回廊,雨势渐凶,袖角浸透冰凉,她浑然未觉。
翌日清晨,院中桃花零落满地,阮见月一夜未眠。
阮见月想了很多。过往如潮水,冰冷地拍打着心岸。
初入侯府时,他那拒人千里的漠然;婆母磋磨刁难时,他的置身事外的眼神;她被构陷污蔑时,他袖手旁观的姿态。
他说:“安守本分即可。”
她便敛了所有心思,循规蹈矩,不敢僭越半步。
他说:“太过沉默,显得木讷。”
她便学着弯起唇角,搜刮言语,说到后来,连自己都嫌那笑容虚假,言语空洞。
每一次小心翼翼地靠近,都仿佛将他推得更远。原来这世上最彻骨的寒意,并非霜雪凌冽,而是这般无波无澜。不是恶意,只是全然的……不在意。
至此,阮见月终于明白,他并非不懂,只是不屑懂——至少对她,是如此。
没有人,会一直立在刺骨的风里,等候另外一个人回身的。
阮见月想。
沈见微捧着笔,盯着纸上那句“没有人,会一直立在刺骨的风里,等候另外一个人回身的”,像根小刺,扎得她心头微滞。
三秒后,她干脆地撂下笔,伸手去够桌上的小零食盒。
【这句话,是不是太文艺了点?说好的言情小甜饼呢?……怎么突然走深沉路线了?是不是太跳脱了?曹真会不会指着鼻子骂我“转型失败”?】
她抓了颗蜜枣丢进嘴里,咀嚼两下,咂咂嘴。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雨夜里撑着伞、站在别人书房外的苦等女主形象,怎么就这么眼熟?……哦。】
记忆猛然翻涌上来。那天,细雨如织,冷风卷着门帘,主事大人的书房里灯影沉沉。
她捧着誊录本,指尖都冻僵了,脑子里还在上演小剧场:要是主事大人推门出来,温和地说一句“下次抄慢点也无妨”,她定当肝脑涂地……
结果,门缝里挤出的是一句冰碴子似的,“怎么写这么慢,手断了?”
她当时就想把那份誊录本糊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