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灵力搏斗的痕迹……
苏羡意本想敷衍了事,脑中却突然灵光一闪,佯装去探语蝉楼的鼻息,借着袍子的遮挡,另一只手悄然探上死穴——一根银针。他没有声张,悄悄拔了银针握在手里,只留下一句等安掌门醒来再做商讨,牵着谢孤雪匆匆回了房。
谢孤雪看他紧闭门窗,还布下隔音阵,脱下裘衣抬眼看着他:“有发现?”
苏羡意几度想把那根针拍在桌前给他看,他注视着谢孤雪。
他真的…很瘦很瘦,从相识起就瘦得不像话,一个巴掌大的馒头,说好的一人一半,他却总是耍赖抢着分,将那份小的占为己有。后来好些了,不缺钱了,他又整日沉迷那些符纸阵法,天下那般多的武艺奇术,他恨不得尽数学了去,虽说辟谷期后可以不食,可消耗大了总归是吃些什么恢复得快些,他又不在师弟身边,不能日日盯着他,每隔一段日子相见他总比前几日更瘦些。现在更是瘦得只有一层皮包着骨,毫无半分血色,形同鬼魅。
苏羡意有时候想问他:累吗?小小的身躯背负那么多的抱负,累吗?瘦弱的骨骸填了那么多仇恨,苦吗?微弱跳动的心脏塞了那么多的苦楚,痛吗?
他小小的一湖泊里装了实在太多太多,可他只是带着惯常的笑,苏羡意只能尽力追赶他,尽量去为他分担些什么,在他有需要时随时在他身边。
可他还是没能做到……他离镜雪宗太远…在谢孤雪殊死搏斗之时、在他奄奄一息之际、在他折剑心如死灰之刻……谢孤雪人生那么多需要他的时刻,他都不在…
苏羡意与谢孤雪相识百年,他倔得像头驴,宁愿流血也不愿流泪,可他重病将死的那个夜晚,谢孤雪来看他,两两相望,语未落泪先行。谢孤雪紧紧抱着他,哭得肝肠寸断,口中一遍遍喊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师弟落泪,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打在他的心上,烫得他说不出话,他的眼泪滴在谢孤雪的白发上。
为何你的命数如此坎坷崎岖?为何那些苦厄独独缠着你一人不休?你独自在雪里走了千年,雪花湮灭了你,师弟,你终于舍得落下一滴泪,却烫不灭漫天的雪。
那根针在他手里转了又转,甚至刺透他的指尖,可他只是在谢孤雪面前坐下,声音平静地开口问道:“余安是你杀的?”
“是。”谢孤雪应得痛快。
苏羡意声音有些发颤:“语蝉楼,还有那些弟子……”
“也是我干的,我在寻仇。”谢孤雪接过话,语气始终没有起伏,“师兄,你还想问什么?”
……
“为什么……”为什么不与我说呢?你明知道我不会阻拦你,为什么要独自去做这些事呢?为什么要将我当做外人呢?为什么又是这般呢?你想寻仇,分明能坐下来与我交谈,为何要骗我已经放下了?你想杀人,分明不需要你去涉险……为何不愿开口呢?谢孤雪…你究竟将我当做什么……
“师兄…这本与你无关。”谢孤雪垂下眸,鸦色的长睫轻颤着,暗示着他不再平静。
苏羡意自嘲地笑了两声:“是,你谢孤雪做什么都与我无关,你的桩桩件件何曾与我有关过?”
……
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二人浅弱的呼吸声在屋内回荡,谢孤雪垂着头,许久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不起…”
师兄,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对你说什么。
我不是万能的,师兄。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偿还你的情,没人告诉我该怎么面对一地的尸骸,没人告诉我该怎么从噩梦中抽离。我渐渐记不清镜雪宗是什么样的了,疼痛从四肢百骸啃噬了我,于是所有爱呀情呀喜呀乐呀,都从我呕出的血液里离去了,我渐渐成了一具空壳,一具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我记不起从前的豪情壮志,我记不起曾经的踌躇满志,我记不起曾经的抱负理想,我记不起谢孤雪是什么模样了。
谢孤雪死了,苏羡意。
谢孤雪跟着他的宗门一起死在那个夜晚了。
沈烬欢只是一具被仇恨填满的躯壳,他的每一滴血,每一根骨都无时无刻不在呐喊着“不甘”二字。不甘啊…不甘啊…不甘一百三十一条人命就此如同石沉大海,连个涟漪都激不起,为什么他们总能如此草菅人命呢?不甘啊…不甘啊…
师兄,你也会不甘吗?像一个普通人那样。
大抵世间所有悲剧,皆可归根于“不甘”二字。
谢孤雪推门离去时,苏羡意仍坐在那里,没有动弹。他走上前,在苏羡意身旁蹲下,冰凉的手掰开苏羡意的手指,抽走了那根银针。
门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他孤身步入雪中,渐渐消失在苏羡意的视线中,对面的椅子上,还放着苏羡意的毛裘,再厚的裘衣也捂不暖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