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雅音静静地听着,不屑地笑了一声,说道:“你的这些话,在太子面前没说过吗?在陛下面前没说过吗?他们都是耳聪目明之人,可他们信你吗?”
孟瑜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陡然沉默下来。
程雅音继续说:“你说的没错,陛下的毒不是你下的,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用毒害人。在你府中搜出来的信件也不是你写的,你也不是世上唯一会仿冒别人字迹的人。但你无法自辩,是因为你辩无可辩!你敢说你从未因陛下对你的爱重而生出不臣之心?你从未对太子继承大统有过不满?从未对皇位有过觊觎?倘若你真的问心无愧,那你常年盘踞乾川,和你舅舅一起,几乎把那里架空成了你的私人属地是为什么?在盛京遍布眼线当真只是为了寻获女子吗?做生意大量囤财又是为了什么?”
连番发问,孟瑜无一字可答,咬紧了牙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程雅音:“你的这些小动作,真以为太子不知道吗?只不过陛下从前极是疼爱你,若无实证,他对你贸然发难,只会被陛下认为是兄弟不和,相互攻讦而已,所以他才一直隐忍不发。但你想动摇的是他的地位,他怎能容你?所以一旦我们把破绽送到他面前,无论虚实,他都会紧抓不放,让你万劫不复。”
孟瑜听着自己的败因,不甘心地一笑:“是我不走远,倒叫你们阴差阳错地合谋了一回。”
“你不是不走运,你是太傲慢,太贪婪。”程雅音凛然地注视着他,目光在昏暗的牢房里有如灼日,轻易照破他所有的巧言令色,“你是天子之子,亲王之尊,只要你安分守己,此生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你不仅有权欲,还有色/欲,如果不是你伤害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子,又怎会提前暴露你的野心?葬送你的,正是你自己犯下的罪孽。”
“我来见你之前,已去问过胡寺卿,你狼子野心谋害圣上,又残害多名无辜女子,数罪并罚,按律应当凌迟。但陛下仁厚,到底还是顾念着父子亲情,所以只判你斩刑,处刑的文书明日就会下发大理寺,无论如何,你活不过这个秋天。”
孟瑜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反而笑了起来。他本有一副好容颜,先后经历荣华倾覆与牢狱之灾,双颊已消瘦至可见骨形,夹杂着不甘、恐惧与怨恨的笑容拉扯着皮肉,看起来仿佛地狱怨鬼。笑着笑着,眼泪滚滚而下,更显狰狞。
程雅音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微微流露一丝快意,然后摇摇头说道:“但我觉得,你配不上这么干净利落的死法。但这已经是明面上能对你做到的极限,陛下对你,不会再有更重的惩处了。所以我今日来,就是为了亲自送你上路。”
程雅音面不改色,孟瑜却脸色剧变,眼珠惶恐地转了几圈,视线落在莞席上他唯一动过的酒壶上。
“你!”他一把抓起酒壶,在程雅音含着淡淡讥讽的目光中用力掷向墙角,哗啦一声,酒壶摔得粉碎,酒浆迸溅落地,程雅音却云淡风轻地说:“不在酒里,在你日日都用的那个破碗上,也不是今日下的。你来这里的第一天,薛郅就在你的碗上抹了药,算算日子,今日正好发作。”
孟瑜不可置信地拿起那个破碗,却猛然一阵目眩无力,碗脱手坠地,在莞席上砸出一道闷响。他扶额闭目,极力抵御脑中的晕眩之感,听到程雅音说:“你害死了薛婉,薛郅当然要亲自为自己的妹妹报仇。至于所下何毒,你也很熟悉,正是离魂散。不过有人改进了方子,现在你不仅毒发更快,而且毒性也数倍甚于从前。你以此毒害了不少人,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中招吧,不知你此刻心中作何感想?”
孟瑜惊惧交加,愤愕难当,熊熊怒火驱使着他想要爬起来扑向程雅音,掐住她那纤细的脖子,和她一起同归于尽,但才起身,脑中就像被乱棍猛敲一样,他痛得倒在地上,神思渐渐混沌起来。
朦胧的视线里,他看见程雅音站起来,慢慢走向门口,声音忽远忽近地传入他耳中:“中离魂散者,会神智混乱,被困在内心深处最执着的念想和最深切的恐惧中。我倒想看看,你如此不把人命当回事,心里是否真的无所畏惧。”
“别走……”孟瑜喉间溢出微弱的呓语,看着程雅音越来越远的身影,徒劳地伸手去抓,却连她的一片衣角也碰不到。
程雅音走出牢房,与一直在门外守候的薛郅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再次带上兜帽,独自离开。她走以后,薛郅重新将牢门锁上,狱卒们得了嘱咐,今夜不会再过来,他守在门外,冷眼看着孟瑜越来越痛苦的模样。
孟瑜此刻哪还有半点从前俊雅矜贵的影子,他浑身剧颤,口中胡乱叫喊着什么,忽然从地上爬坐起来,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逐一样,脸上满是惊恐,在狭小的牢房里四处逃窜,摔倒以后手脚并用地满地乱爬,口中喊着:“不要过来,放过我,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