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程雅音就更头疼了。
送礼来的老管家对着几个箱笼夸夸自谈:“这是我家王爷早年走遍大熙,一册一册收集齐全的珍藏手稿,从不舍示于人前,今日特意让老奴送来夫人这里,他说这些东西到了真正喜欢的人手里,才算是物有所值。”
程雅音推辞道:“既是王爷珍藏,怎能让王爷割爱。朱管家还是收回去吧,这些东西我万不敢领受。”
朱管家为难起来:“王爷特意叮嘱老奴,定要亲手交到夫人手上,若是又带回去了,恐怕在王爷那没法复命啊。”
程雅音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本以为津安王是个头脑灵光的聪明人,哪想到竟糊涂得连话本虚实都分不清楚。因为看了她的书而对她心生好感,对她这个有夫之妇频频示好,若是传扬出去,不知道又得闹成什么样子。
看朱管家踌躇的样子,出门前定是被下了死令,一定要让她收下赠礼。程雅音不想为难底下办事的人,便跟着他一起去了津安王府,一为退礼,二为与津安王好好说清楚。
见到程雅音,孟瑜并不意外,不如说他早就预料到了,连茶水都已备好。
程雅音没有入座,客气地向他禀明来意,他一挑眉,问:“可是那些东西你不喜欢?那我下次再送些别的。”
程雅音心里叹气,平心静气说道:“王爷,喜欢东西和喜欢人是不能混为一谈的。我敬佩王爷的潇洒秉性,王爷有意与我结交好友,是我的荣幸,但再有别的东西,我便消受不起了。还请王爷不要让我为难。”
天际隐有闷雷响起,屋内屋外,皆是一团云雨欲来的昏昧光影。孟瑜的面容隐在暗处,程雅音看不见他的表情。没得到他的回应,也不知说通了没有,程雅音不欲多留,行礼告退。
“你现在走,不到半路就会大雨倾盆。”转身之后,孟瑜却冷不丁在身后说,“夫人所言我都明白,先前是我冒犯。你要回家也不急于这一时,夏季雨急,且等这一阵骤雨过去再上路吧。”
程雅音看看天色,知他所言不虚,但仍有些犹豫。
孟瑜嘴角挂着笑,将对面那盏未动的冷茶倒掉,慢条斯理地又斟上热茶,抬眼看向她:“我想向夫人赔个不是,夫人不至于连我奉的茶都不愿受了吧?”
*
第一滴雨落下时,薛郅正走出宫门。
雨水越来越大,转瞬间就成倾盆之势,地上雨洼点点,水珠迸溅。薛郅踉跄地走在雨中,裴颂声在后面执伞追赶。
薛郅步子乱却快,宛如幽魂一样漫无方向。裴颂声急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举伞撑在他头顶,将他带到宫门檐角下躲雨。
“平章,你这是怎么了?”裴颂声看着失魂落魄的薛郅,焦急问道,“方才在御书房,你为何不向陛下呈明案子?现在又是怎么了,这样不管不顾走在雨里,不怕淋坏身子吗。”
薛郅恍若未闻,目光茫茫地落在雨幕里,半晌,恍惚地问:“裴兄,陛下书房里那扇屏风,是何处来的?”
屏风?裴颂声皱眉回想,那扇屏风的确夺人注目,上绣金龙盘踞九天,俯瞰大熙江山,乃是去年万寿节,津安王进献陛下的寿礼。
他不解地说:“那是去年津安王进献陛下的寿礼,做工奇巧,意头又好,陛下很喜欢这个礼物,便一直摆放在书房。这有何不对吗?”
薛郅忽然浑身发颤,仿佛经不住这漫天雨水中裹挟着的寒气,说话时,连牙关都在颤抖:“那绣工,分明出自我妹妹……”
*
大雨滂沱,一时半会怕是不得停歇。程雅音看着天色,估计着出来的时辰。这个时候,裴颂声差不多该从宫里回来了,若回府不见她人,定要着急。
她再度向孟瑜请辞,对方却一言不发,一味抿着茶水,盯着对面那盏依旧未被动过的冷茶,目光幽暗。
茶水的热气早就消散在空中,程雅音心里越发不安。从刚刚开始,她就有一种很不对劲的感觉,津安王明明只是在品茶,连神色都无一丝变化,不知为何,她却总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矜雅不羁的感觉消失了,他周身似乎环绕着一股阴翳沉郁的气场。
程雅音心头越发惴惴,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带着揽月起身便要走。
“我就这么比不上裴颂声吗?”孟瑜在身后再度开口。
程雅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冷声道:“王爷,刚才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既然王爷还要犯糊涂,那我不妨说得更明白些。我这个人,喜欢什么就会从一而终,不是王爷比不上他,而是我根本不会拿他和任何人作比,在我心里,他就是世间最好的男子。我这一生,也只有这一个男子。”
身后的孟瑜轻笑两声,笑声无端让人毛骨悚然。
“真是失策,本以为他是个中毒之人,你们会渐渐疏远。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让你们共患难,感情更好了。还是怪天意弄人,没能早些让我知道你就是松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