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颂声因为她这石破天惊的一番话,彻底呆愣住了。
程雅音面色如常,心里却在哀嚎——她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啊!
等裴颂声清醒过来了,想起她今夜的这番话,要怎么看待她?她在他面前一直维持的娴雅知礼的形象,就这么被自己踩得稀碎,以后在他面前要如何自处?
转念一想,他又不是没看过自己写的东西,早看透了她是个什么人,再说,等他清醒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和离,马上要一别两宽,也不必费心维持什么形象了。
话虽如此,这夜好说歹说把裴颂声劝回去之后,程雅音一回房就把自己摔在了锦被上,两个丫鬟不知发生了何事,以为她夜里独自一人绕宅受了惊醒,急得险些要去找大夫。
程雅音有气无力地挥退二人,自己一个人望着床顶的帐幔沉思。
今夜与其说是把裴颂声哄好了,不如说是把他彻底说傻了。
她也傻了,眼下最紧急的不是要如何面对清醒以后的裴颂声,而是如何面对明天的他。毕竟是她亲口放话要和他那啥的,想到自己在《锁钗环》中对姚杨二人这一段隐秘风月的描写,她立刻翻了个身,拿被子盖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算起来,裴颂声的失魂之症已有十天了。当初方大夫说,快则十天,慢则一月,要真是拖上一个月,程雅音不知道为了稳住他,自己还能做出什么离谱之事。
还是要想办法让他尽快清醒。想起夏常欢说的那番话,程雅音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不了解裴颂声,但他的母亲一定了解。
第二天一早,趁着裴颂声还未起,程雅音便出了门,在街市逛了一圈,买了些裴夫人素日喜爱的糕点,眼看时常差不多了,确定裴太傅尚在朝中,便登了太傅府的门。
裴夫人这一向忧心儿子身体,又因他尚在病中不好打扰,正是着急的时候,见儿媳登门,自然是要问长问短。
程雅音说多亏婆母给的符咒灵验,连着两日绕宅做法,裴颂声已经好多了。
老人家听了,自是喜笑颜开。程雅音又一转话音,惆惋地说人虽是醒了,但许是离魂未归的缘故,总不大精神,瞧着郁郁寡欢,她有心想哄他开心,但夫妻三载,她这个做妻子的实在不大尽心,夫君喜欢什么一概不知,连投其所好都找不到门道,只能找婆母请教一二。
裴夫人听了,也敛了笑颜,叹气道:“不是你不够尽心,是这孩子自小受的管教太过严苛,除了勤学尚文以外,他父亲别的事一概不许他沾染,这才叫他养成了如今无喜无恶的样子。”
程雅音道:“可人不会一出生就这个样子,夫君自小,难道就没有什么除了读书以外的喜好吗?”
裴夫人想了想,说:“默行小时候,倒是对木刻颇有浓兴。”
“木刻?”
“是啊。”裴夫人想起了往事,不由露了点笑容,“默行他在笔都拿不稳的年纪,就喜欢拿着小刻刀雕来刻去。也不知这孩子是随了谁,于此道上竟颇有天赋,他刻的小鸭子小鸟儿,全部都栩栩如生。”
程雅音想到如今一板一眼不苟言笑的裴颂声,小时候也是个会拿着刻刀专注地雕刻小鸭子的稚童,不禁莞尔。
裴夫人:“他十岁那年,雕出了一座木屋。你不知道,那木屋雕的有多精巧,不仅构造上檐拱毕细,而且机括灵活,门窗开合自如,外头还有一座活灵活现的小水车,浇一抔水上去,还能吱呦呦转呢。”
程雅音奇道:“如此精巧,他竟十岁就做出来了?”
“是啊。”裴夫人想起往事,目光又黯了下去,“只可惜他父亲本就不喜他在木刻一事上费时费神,见他刻完小木屋后喜不自胜的样子,更是觉得他玩物丧志。刚好那时府里的管家要去城南庄子里办点事,老爷便让他把木屋一并带走,路上找个地方扔了。默行散学回家得知此事,当即沿路寻找,可惜没有找到,回来还受了他父亲好一顿斥责,被罚跪了一夜,自此以后,他就再不碰刻刀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婆媳二人分坐两旁,谁都没再开口。
此番本是为打探裴颂声喜好而来,却不想探听到了如此沉重的往事,想到当年才十岁的孩子在父亲无情的重压之下被迫割舍意兴,程雅音心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闷闷的不舒服。
然而回想起刚刚裴夫人说的话,又觉得某些地方分外熟悉。
雕刻精巧,门窗俱全,外有水车,浇水自转……
她脑中灵光一闪,立刻问道:“婆母可还记得,当年丢弃木屋的具体位置?”
裴夫人不知她用意,略回想了片刻,回道:“我记得当年的管家说,就扔在了南城门外去往庄子的半道上,旁边还有一片榆树林。我后来也很快派人去找过,但一无所获,想来是被人捡拾走